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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們去訪問鄰居科特先生,一周前就約好了:這周三15:00,去他家喝咖啡。
14:10,我從圖書館出來,匆忙去超市買花,超市的花束價格親民,我選了檔次最高的,10歐元,因為科特先生為我做了個鞋架,放在門口,他說這樣我的鞋子可以整齊些。
15:02,我們按了科特家的門鈴,不到五秒,他就來開門了。
撰文 | 三書
去鄰居家做客
科特先生把門開得很大,“歡迎!”,他笑容熱情,這個客氣的詞讓我想到比鄰這么久,還是第一次去他家,我甚至不知道他家布局是什么樣。
我把花遞給他,他接過花,連說了兩遍“真美”。他家里好大,至少是我們公寓的兩倍大,而且到處鋪著地毯。我們跟著他往廚房走,他簡單介紹了下,衛生間,臥室,客廳,門都開著,我感覺他今天專門做過清潔,地毯已經磨舊,但很干凈,家里空氣也格外清新,沒有我擔心的老人味。他從櫥柜里取出一個花瓶,裝上水,把花束插進去,大小剛剛好。
他捧著花瓶帶我們到客廳,茶幾上已經擺好三個杯子、一壺咖啡。他坐在長沙發上,我和K坐在對面兩個單獨的沙發上,中間隔著約一米的距離,這個距離讓我感覺舒服。每次在樓道或門口遇見科特先生,我心里對他總有些歉意,K和我是一對,而他多年鰥居。他穿著松垮的短袖短褲,坐在我們對面,肚子比三年前更圓了,頭頂灰發稀疏,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好像從遠處看過來,說話聲音也有些含糊。他還不到七十歲吧,我猜。我們畢竟不熟,社交性質的聊天讓我直打哈欠,幸好有咖啡,幸好有花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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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趙昌(傳)《茉莉花圖》
話題轉到故鄉和童年時,交談才真正開始。我告訴科特先生,我父母仍在老家務農,種植獼猴桃、小麥、玉米、油菜籽、大豆和時令蔬菜,我家門前有一株櫻桃樹,院子有葡萄藤。當我把這些事物用外語說出來,如數家珍一一列舉,它們變得異常美麗,我父母的生活聽起來像個傳說。我在美化他們的形象嗎?我沒有,至少沒有刻意,從遙遠而異域的視角看,他們的生活確實是美的。
計劃是四十分鐘,沒想到聊了一個半小時,科特先生送我們到門口,然后關上了門。我們出來右轉,一步也不用走,K就拿鑰匙開門,他說這是世界上最近距離的一次訪問。是啊,離得也太近了,感覺卻是訪了一個遠人。
回家后,我想起從前的鄰居,在村里度過的童年,家家的門都敞開著,一家的孩子就是全村的孩子,想去誰家就去誰家,大人們也是,不需要敲門,更不需要提前約定。正式即意味著距離,意味著失去天然的親密。我也想起在城市生活的二十年,搬過幾次家,和鄰居們的交往僅止于在樓道打聲招呼,彼此不問姓名,偶爾有知道姓什么的,但從未去過鄰居家里。這有什么不對嗎?沒有不對嗎?反正我不喜歡家家防盜門緊鎖的那種黑暗,也討厭有事相詢時鄰居把門只開一道縫。我不會對鄰居把門只開一道縫,盡管也從未邀請過他們到家里坐坐。墻和門是必要的,距離是必要的,也許四鄰相安無事的前提就是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不應該彼此隔絕,不應該視若無物吧。
杜甫和他的鄰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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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吳石仙《攜琴訪友圖》(局部)
《南鄰》
(唐)杜甫
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未全貧。
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對柴門月色新。
古代寫鄰居的詩不多,據我了解,杜甫是寫得最多的一個,無論住在哪里,忠厚直諒的他,總能與鄰人親切相處。
比如《羌村三首》其二寫道,戰亂中他回到羌村,探望寄居在那里的妻兒,鄰居們見他回來,都過來看,大概狹小的家院里都擠滿了人,鄰里很多人甚至爬在墻頭,大家見他活著回來,都在感嘆唏噓,“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翌日上午,父老四五人,手中攜著酒漿,特地來他家里慰問,與他話契闊,問他路途行程。
住在成都草堂期間,杜甫寫了很多閑居的詩,鄰居們更是一個個躍然紙上,春花滿蹊的黃四娘,隔籬相呼飲酒的鄰翁,他生病時常來探訪的北鄰,更有社日當地村民對他們這家外來戶的熱情款待。及至后來漂泊至夔州時,住在瀼西草堂,堂前有幾株棗樹,一位貧苦婦人常來打棗,后來他準備東歸,將住處贈給一個遠親,那親戚在草堂前筑起籬笆,不讓鄰婦打棗,杜甫為此專門寫詩相勸,“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又呈吳郎》)仁者之心,千載之下,猶令我輩動容。
這首《南鄰》,詩題表明他是住在南邊的一位鄰居,有意思的是,作為鄰居,他住得并不近,杜甫稱他“錦里先生”,那么他住在錦里,從草堂過去,要走一段路,還要過一條江。錦里先生是誰,我們不必去考證,考證本身很無趣,他是否“朱山人”早已沒有關系,我們只需要從詩中去感覺就好了。
“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未全貧。”住在錦里的這位南鄰,頭戴烏角方巾,時值秋天,園子里種的芋頭和板栗成熟新收,這是杜甫進門所見。從烏角巾和未全貧,以及“先生”的稱謂,我們可以想見這位鄰人非等閑之輩,似乎是位隱士。親切的是園子里的芋頭和板栗,它們在和我們打招呼。
從全詩來看,杜甫在南鄰淹留竟日,這一天值得寫的應該很多,比如錦里先生怎樣招待他,他們怎樣坐在一起飲酒,談了些什么,以及時間怎樣流逝,等等。這些內容寫出來也有滋味,但詩不是記敘文,作為藝術家,杜甫對整個過程只字未提,而是僅僅寫了開始和結束。詩人歌頌的是他深深感受到的事物,而不是記錄,正如畫家德加所說,他并不畫他看到的,他畫的東西要讓人看出他擁有的事物。
看到人客來,孩子們非常歡喜,并不怕生,臺階上覓食的鳥雀亦不驚飛,“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這些都是杜甫深深感受并歌頌的事物,我們可以由此想見錦里先生的樸實,他沒有隱士的冷然孤僻,他的家里寧靜祥和而不乏天然妙趣。這應該也是杜甫喜歡和贊賞的所在。
這一天過得真快,才來就要回去了。杜甫略去做客的過程,直接跳到歸程,我想是因為詩的緣故,更因為真實。詩就是真實,真實的人用詩說話。設想你去訪問某個特別的朋友,去的路上心懷期待,或許還有點緊張,見面時強烈的印象,然后歸途滿是回味,這些都讓你感受深刻,至于你們聊了些什么并不重要。杜甫的只字未提,在我看來,正是他和錦里先生二人相對的忘言忘機。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五六兩句寫歸途,錦里先生送他回去,他們乘小船過渡,一葦杭之。眼前風景,經他平易道來,便為婉倩高致,“才深”“恰受”此等用詞,更覺率真可愛。
錦里先生一直把他送到江村,送到家門口。“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對柴門月色新。”杜甫沒有寫人情,仍用閑筆寫無關緊要的事物,但人情飽含在其中,因為人情,這些事物都變得更美。他好像離開了很久,暮色蒼茫的江村,白沙翠竹,他以久違的目光,重新看見這個地方。
最后,月光落在柴門上,月光也是新的了。
去梅姨家
小時候,母親帶我去梅姨家,雖然我們同村,而且在同一條街,幾分鐘就能走到,但感覺像走親戚,母親必要換上洗過的衣服,對鏡梳好頭發,還用手帕包十個雞蛋提了去。
梅姨和我母親很要好,她是四川人,不知為何嫁到我們村里。我喜歡她小巧的樣子,一看就和本地女人不同,我也喜歡她的南方口音,聽起來挺溫柔。
我們半下晝去,梅姨也要給我們做吃的,四川人很會做吃的,有時是醪糟湯圓,有時炒兩碟小菜。梅姨家那時還住老屋,灶間連著堂前,泥地掃得很干凈。我們圍著炕桌吃飯,飯菜香氣和柴火煙氣氤氳,母親和梅姨說著話,夕陽照在泥墻上,異樣靜謐,不過個把時辰,卻仿佛人世悠悠無盡。
告辭時動靜忽然變大,天快黑了,梅姨送我們出來,母親叫她留步,她不肯,非要送一段路,再送一段路,一直把我們送到家門口。就像走親戚回來,家門口的土場,門扉,院子里的桐樹,簡陋的房屋,都變得新鮮,好像我重新看見我們的家,看見我們生活在這些樸素而美麗的事物中間。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三書;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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