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上映的馮小剛電影《抓特務》，以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北京胡同為舞臺，講述了派出所所長肖大力（雷佳音飾）與潛伏特務馮靜波（胡歌飾）之間橫跨數十年的命運糾纏。這場警察與特務的較量，延展出滿是煙火的百姓人生，而兩人的交集也牽動著兩個家庭、兩代人的命運。

一場未完成的追蹤

文｜王汝冉

馮小剛執導，雷佳音、胡歌主演的電影《抓特務》，改編自張策的小說《無悔追蹤》，影片擁有超越一般諜戰題材的情感重量。然而，當一部電影試圖用兩個小時裝載近四十年的歲月，它注定要在敘事的天平上做出取舍。

首先在敘事上，影片敘事斷裂，缺乏吸引人的“鉤子”。

影片不乏震撼瞬間：馮靜波在鄰居婚禮上向肖大力敬酒再度遭拒，極度的壓抑中，他用力捏碎酒杯，玻璃碴刺破手掌、嵌入嘴唇，鮮血混著酒液一并吞下。這場“大尺度”的捧杯被許多觀眾視為全片最華彩的段落。它證明馮小剛導演依然擁有捕捉人物情感爆發點的能力。

然而，這樣的情緒宣泄在整部影片中太過稀少。原作時間跨度長達數十年，人物命運、時代變遷、暗線博弈極其復雜。電影平鋪直敘串聯各個年代，各個片段之間沒有埋藏“鉤子”進行有效鏈接，結果便是全程平淡松散，缺乏層層遞進的沖突高潮。比如影片中提到的幾個時間節點，本該是人物命運轉彎的路標，在片中卻像PPT放映般匆匆掠過，當觀眾還未沉浸于一個時代的情緒，影片便已進入下一個歷史階段。更令人困惑的是情節的“跳接”，比如肖大力妻子的去世在影版中幾乎毫無鋪墊，觀眾只能從人物對話中得知。數十年歲月本該是人物心境的成長，能夠更好展現人物弧光，影片卻將其展現成一組頗顯獨立的短章。

其次是主角形象單薄，支撐力不足。

簡短的篇幅也會削弱人物的表現力，縱觀整部影片，最令我感到出彩的反而是大眉子這一角色。

與大眉子敢愛敢恨、具有強烈生命力相比，兩位主角的塑造并不盡人意。劇版中，肖大力“頭腦一根筋”，但骨子里有自己的崇高信仰。這種“一根筋”的動人之處，在于它是信仰驅動的執著，而非性格缺陷導致的偏執。影版中的肖大力卻更多被呈現為缺乏偵察能力的形象，他在家大聲播放馮靜波收聽的香港電臺廣播，一遍又一遍地對馮靜波說“終有一天會抓到你的！”之類的狠話，種種行為沒有擺脫雷佳音以往所飾演的角色形象。馮靜波的問題同樣突出，劇版中他有著反復糾結的心路歷程，想當好人卻沒資格，想當壞人也沒膽量，這種撕裂感讓觀眾無法簡單恨他。而影版中馮靜波棄暗投明的動機交代潦草。所以當兩個主角只剩警察與特務的對立標簽時，本該有的智斗張力便成了夸張的表演。

最后，影片的情感表達還是太扁平了。

影片雖然盡可能保留了劇版主線，但仍然因為消失的細節，許多內容的處理趨于扁平化。劇中有一場馮靜波煤氣中毒的戲：肖大力救的是一個他追蹤了大半生的特務，這份拯救背后的信念既有警察對生命的本能守護，也有讓馮靜波必須活著接受審判的執念。影版的處理則流于表面，觀眾看到的只是救人、蘇醒、對話，而那種“必須讓這個特務為自己的過去負責”的深層意識，幾乎沒有從演員的表演或臺詞中傳遞出來。當一場本應承載著數十年恩怨的對手戲被處理得如此扁平，觀眾便只能將它當作一次普通的意外事件來理解，而非一場信念與宿命的交鋒。

總體來說，《抓特務》是一部讓人心情復雜的電影。它在視覺上足夠用心，那些老物件訴說著對年代的敬畏。它在主題上足夠誠懇，盡全力為那段歲月立傳。但它終究未能逃脫篇幅所困的敘事漏洞，無法將數十年的故事完整融入兩小時的銀幕。

(作者為山東藝術學院傳媒學院碩士研究生)

兩個人的命運追逐

文｜高譽桐

馮小剛導演的《抓特務》并未致力于構建一個“貓鼠游戲”般的諜戰類型片，而是將鏡頭對準了兩個普通人的命運軌跡。

影片中胡歌飾演的馮靜波，是一個“非典型特務”。他潛伏在北京土唐刀胡同四十年，卻從未“順利”執行過一次間諜行動。他的前半生處于偽裝狀態，于是刻意成為一個小學教師以掩飾身份；后半生，隨著他的切身經歷與學習，開始真心渴望成為一個好人，渴望得到社會的認可。這一轉變在電影中被處理得極為細膩——從被動的表演，到主動的認同，再到最終的自我說服，馮靜波完成了對自我身份的重構。與之相對的，是雷佳音飾演的派出所所長肖大力。他因理發店里一段偶然的對話而懷疑馮靜波，為查清真相，他放棄了分配的好房，搬進馮靜波所在的小院落，兩人成為朝夕相處的鄰居。此后近四十年，肖大力始終未曾放棄懷疑。當追捕的對象從未真正“作惡”，追逐本身便成為肖大力與自身命運對話的一種方式。兩個人物之間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共生關系。

影片從1949年新中國成立開始講述，一直延伸至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馮小剛刻意回避了宏大場面的直接呈現，而是將歷史的重量放進普通人的命運里。觀眾看到的不是時代的全景，而是時代落在一條胡同、兩個家庭、兩代人身上的具體痕跡。這種以小見大的敘事策略，使得個人命運與歷史進程之間的關聯變得具體可感。馮抗美(馮靜波女兒)的一句“我們倆成了羅密歐與朱麗葉”，帶著自嘲的輕描淡寫，卻道出了兩代人之間無法切割的命運牽連。上一輩藏匿的秘密，成了下一輩感情中無法繞開的阻礙。肖大力將自己的執念傳遞給了兒子，馮靜波將愧疚深藏在對女兒的疼愛里。

影片中反復出現的“四十年不漏的大瓦房”，構成了全片的核心隱喻。秘密經得住一時隱藏，卻無法抵抗時間的侵蝕，終有一日會暴露在陽光之下。然而電影又比這句諺語走得更遠一層——當秘密真的被時間沖刷出來時，可能已經沒有人在意了。馮靜波潛伏到了后期，他的上線早已消失，所屬組織也不復存在。他成了一個被歷史遺忘的人，唯一還記得他身份的，只剩下肖大力。此處的劇情，導演沒有用多余的情緒來鋪墊，而是讓故事與節奏保持一種平淡而沉重的語調，將情緒的釋放權交還給觀眾。

(作者為山東藝術學院傳媒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