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宗益

趵突泉西側的觀瀾亭是人們再熟知不過的建筑和景點了。亭不高也不大，高個子蹺起腳尖，抬抬手就能夠著亭梁，亭內滿打滿算也就能站十個人。數百年來，就是這處貌不驚人的普通亭臺，引得四面八方的人們紛至沓來。

唐代文學家劉禹錫“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的詞句，用在觀瀾亭當之不過。

始建于明代的觀瀾亭在三洞泉眼的中軸線上，四角開敞結構，亭頂內部為圓柱形，黃琉璃瓦頂，正脊的兩端各有琉璃吻獸，飛檐異角，斗拱承托，穩重有力地托住大脊。造型優美的吻獸，是構件又是裝飾物。亭內四柱八梁，雕梁畫棟，全部木結構。亭沿透窗，三周設有坐欄，五級石板鋪就的臺階伸入水中。亭距“三股水”遠不過三米，趵突騰空，雪濤數尺，近在眼前。

泉生亭，亭依水，泉依亭而美，亭依水而秀。

觀瀾亭高低適度，大小適宜，與趵突泉相映生輝。其實，觀瀾亭遠不止秀潤綺麗，人文遺跡和文化底蘊更是厚重。濟南這座千年古城的縮影在這里顯現，歷史文脈的水源在這里承載。亭上亭下，亭內亭外，人文氣息濃郁，那些歷史遺跡和典故如散落的珍珠，每一顆都有說不盡的故事。

觀瀾亭為何人所建，一說是在明代天順五年，復位不久的英宗實行德政，派遣韋姓和吳姓欽差內監來山東察看災情，發現趵突泉邊亭廊破舊，便拿出銀兩讓人修建了這處亭子。另一說是明代詩人、書法家胡纘宗在任山東巡撫時所建。

這亭名也很有來歷。據說“觀瀾”，取《孟子·盡心上》“觀水有術，必觀其瀾”之意，觀賞水是有方法的，一定要看它壯闊的波瀾，而不是只看平靜的水面。觀瀾亭前額有一塊紅底黃字匾額，字體挺拔雄健，格局和氣魄非凡，那是明代書法大家、號稱“北邢南董(董其昌)”、官至陜西太仆寺少卿邢桐所題書。抱柱兩端“三尺不消平地雪，四時常吼半空雷”的對聯，雖是現代書法家武中奇先生所寫，實際上出自元代散曲家張養浩《趵突泉》一詩。觀瀾亭左擁右抱的石刻碑文清晰可見，胡纘宗的“趵突泉”和王鐘霖“第一泉”，大字都是雄渾有力。

明代嘉靖年間，山東左布政使張欽“觀瀾”題書的幾通石碑，宛如護衛觀瀾亭的武士。兩千多年前，齊魯兩國國君相會的“濼上臺”遺跡不知在趵突泉何方，但補立的“公會齊侯于濼”碑記和齊魯國君相會趵突泉場景的雕塑鑲嵌在對面亭廊。與此毗鄰的御碑亭早已不見蹤跡，亭內的御碑卻完好分散安置在北側濼源堂后院。

觀瀾亭之前，也曾隨著千年奔涌的趵突泉建過亭臺。北宋官至寺丞的史學家劉詔此前建過檻泉亭，宋代文學大家蘇軾回京師途中路過濟南拜會劉詔，在檻泉亭設宴時，蘇軾一時性起，揮筆畫了“枯木一枝”于亭壁，后來就有了“枯木一枝”亭之說。觀瀾亭也好，檻泉亭也罷，都構成了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相結合的獨特韻致，當是濟南這本畫冊的封面。

倚坐在觀瀾亭內，心中頓生美的愉悅。噴涌不息的泉水，處處散發著水的曼妙與靈氣。觀賞三股水“泉源上奮，水涌若輪”的跳突情景，一邊聆聽流水轟然作響的聲音，一邊體味元代書畫家趙孟頫“云霧潤蒸華不住，波濤聲震大明湖”和清代詩人何紹基“萬斛珠璣盡倒飛”等贊詠趵突泉的詩句，很難不為趵突泉的清澈、壯觀所陶醉。

自古歌頌觀瀾亭與泉水的名人很多，在詩作的描繪中，飽含情感和人生思辨。李白、杜甫、蘇轍、趙孟頫、元好問等文人大家無不留下贊頌的篇章。泉水亭廊自然融進詩詞歌賦、文章典籍里，游人只需靜下心來細細解讀，亭影泉聲自是可以鉤沉出歷史與傳說。

此時此刻，仿佛跨越歷史時空：蘇轍在檻泉亭內與眾文人雅士作詩繪畫“連山帶郭走平川，伏澗潛流發涌泉。洶洶秋聲明月夜，蓬蓬曉氣欲晴天”的傳世之作；康熙銀碗斟泉水，直至有了“十畝風潭曲，亭間駐羽旂”的詩作；乾隆高唱“致我清蹕兩度臨，卻為突泉三竇美”，從而有了大筆一揮“天下第一泉”的傳說；有著“中國小說之王”美譽的蒲松齡客居濟南，觀瀾亭邊尋訪靈感，構思華章，也寫下了名篇《趵突泉賦》。

把心打開，赤足閱讀。觀瀾亭是一本濟南歷史的教科書，質樸而又厚重，永遠讀不盡；是一幅意境優美的風景畫，豐盈而又和美，永遠看不夠。

觀瀾亭是頗讓人振奮提氣的地方，清人懷應聘說：“生而命為人者,無不有心、有性、有情、有識……曾不若茲泉之介然自立。”這便是泉的靈魂，泉的韻味，泉的文化。數百年來，觀瀾亭迎來送往，多少人或坐或立，徘徊佇立在亭的周圍，盡情感受那份濕潤的舒爽與愜意，留下許多雄姿倩影，把無數精彩的瞬間化為永恒。

盡管我曾去過許多地方，欣賞過無數秀麗風光，可心目中，最愛的還是泉水叮咚的家鄉，其秀潤綺麗的姿容永遠鑲嵌在我的心中，令我癡迷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