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參議員德拉羅薩從參議院大樓里消失已經超過六個星期，內政部長雷穆利亞站在鏡頭前攤了攤手——追捕行動"尚未奏效"，正在考慮懸賞。

22.5萬名警力、多個省份的聯合搜捕、數次突擊藏匿點，換來的結果是：一個曾經執掌菲律賓全國警察系統的人，就這么從一座政府大樓里走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

5月14日凌晨兩點半左右，馬尼拉南部帕賽市GSIS大樓的安保攝像頭拍到了一輛白色豐田Fortuner從參議院停車場駛出。車輛的登記信息指向參議員羅賓·帕迪利亞，而車里坐著的人，正是被國際刑事法院以"反人類罪"通緝的前國家警察總監羅納德·"巴托"·德拉羅薩。

他走的時候，參議院外面部署著數百名防暴警察和便衣探員。他走的時候，大樓鐵絲網還沒撤，封鎖令還在生效。

這一幕的荒誕程度，讓菲律賓輿論從憤怒轉向了嘲諷。一個被國際通緝的嫌疑人，在國家立法機構里躲了三天，期間議事大廳響過槍、軍人荷槍實彈進過樓道，最終他用一輛同僚的車在深夜溜走，一路消失在馬尼拉的夜色里。

把時間拉回到5月11日，德拉羅薩在藏匿了整整六個月之后重新出現在參議院。他不是來上班的。當天上午，杜特爾特陣營聯合盟友以13票對9票罷免了親馬科斯的參議長索托，把前外長卡耶塔諾推上議長位置。德拉羅薩那張關鍵的第13票，是用人身自由換來的。

同一天，國際刑事法院正式公開了去年11月秘密簽發的逮捕令。指控內容直指德拉羅薩在2016年至2018年擔任國家警察總監期間，以"間接共同正犯"身份參與杜特爾特"禁毒戰爭"中的反人類罪行為，涉及至少32人死亡。

5月12日，五名馬科斯陣營的參議員聯署決議，敦促德拉羅薩自首。他拒絕了。他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段視頻，用菲律賓軍校校歌呼吁"穿制服的兄弟們"站出來表達不滿，稱政府不應該"把我交給外國人"。

13日傍晚，參議院內部發生了被全國電視觀眾實時目睹的槍擊事件。TV5正在直播晚間新聞，話筒里突然傳來槍響。參議院警衛隊聲稱是對"試圖強行進入二樓的武裝人員"開的警告性射擊。內政部長雷穆利亞在晚上八點半趕到現場，告訴記者德拉羅薩"安全"，并保證"我們不會對他執行逮捕"。

國家調查局局長馬蒂瓦格和警察總監納塔特斯都否認自己的人參與了槍擊。后來的警方調查認定，第一槍出自參議院警衛隊自身——并非外部攻擊。一名44歲的國家調查局司機事后被逮捕。

整起事件的詭異程度，在菲律賓政治史上也屬于罕見。立法機構里響槍，執法部門互相指認"不是我干的"，被通緝者在一片混亂中用別人的車金蟬脫殼。菲律賓刑事調查組后來在報告中使用了一個措辭——德拉羅薩的出逃是一次"高度協調的、有預謀的后勤行動"。

德拉羅薩消失之后，菲律賓內政與地方治理部面對的局面越來越被動。內政部長雷穆利亞從5月中旬開始，反復出現在各種新聞發布會上，語氣從"馬上就能抓到"變成了"我們正在7467個島嶼上搜尋"。

5月27日，國家調查局和警方刑事調查組聯手在呂宋島多個據點同時展開搜索行動。馬尼拉大都會的帕拉尼亞克、布拉干省、邦板牙省——三個方向齊頭并進。邦板牙省安赫萊斯市的一處住宅被搜查，據報屬于參議員帕迪利亞的叔叔名下。搜查結果：人不在。

雷穆利亞對媒體的措辭里，"失敗"兩個字已經不用拐彎了。他在5月29日一場射擊活動的間隙接受采訪時承認，搜捕"尚未見效"。他說正在考慮懸賞——賭博大亨昂東此前因綁架殺人被懸賞兩千萬比索，德拉羅薩的懸賞金額還沒定。

前參議員特里利亞內斯的批評更加不留情面。他公開指責雷穆利亞"無能"，說內政部長早在去年就知道逮捕令的存在，"到了這個地步我對他的期望值已經降到零"。他質問：德拉羅薩在參議院保護性拘留期間，怎么就能從你們的眼皮底下走掉？

雷穆利亞回應了一句"他有權發表自己的看法"，沒有多說。

5月20日，菲律賓最高法院以9比5的投票駁回了德拉羅薩要求臨時限制令的請愿。投否決票的9名大法官中，6人是杜特爾特任期內任命的——這個細節在菲律賓引起了大量討論。最高法院大法官卡吉奧在協同意見書中寫了一段措辭激烈的話：保護一個被指控犯有大規模謀殺罪的政府官員免受國際法庭審判，不是正義。

司法部的動作緊隨其后。5月21日，代理司法部長維達正式下令國家警察和國家調查局執行逮捕。他還在5月15日簽署了"移民監視公告令"，要求所有出入境口岸監控德拉羅薩的行蹤，一旦試圖出境立即抓捕。

到6月下旬，雷穆利亞仍然坐在內政部長的位置上。馬科斯總統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公開表示"不打算更換"雷穆利亞，對他的表現"滿意"。這種政治表態和搜捕成效之間的反差，本身已經成了菲律賓政壇的一面鏡子。警方刑事調查組在搜查中確認了德拉羅薩名下登記有117支槍械，已下令全部沒收。人沒抓到，槍先扣了。

德拉羅薩的出逃只是菲律賓當前政治風暴的一個橫截面。圍繞杜特爾特家族展開的一連串行動，在2026年上半年密集落地，節奏越來越快。

老杜特爾特本人自2025年3月在馬尼拉機場被拘捕后，一直關押在海牙國際刑事法院的斯赫弗寧恩羈押設施里。2026年4月23日，預審分庭一致確認了三項反人類罪指控，正式將案件移送審判庭。國際刑事法院把開庭日期定在了2026年11月30日——指控覆蓋他從2011年擔任達沃市長到2019年卸任總統的九年時間，涉及49起事件、78人死亡。

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彈劾程序則在國內推進。2026年5月11日——和德拉羅薩重返參議院是同一天——眾議院以257票對25票通過彈劾案。指控包括濫用機密資金、來源不明的巨額財產、向總統發出暗殺威脅，以及煽動叛亂。彈劾條款隨即在5月13日深夜遞交參議院，參議院在5月18日召開彈劾法庭。正式審判定于7月6日開始。

讓局面進一步升級的是參議員金戈伊·埃斯特拉達的被捕。6月1日，菲律賓反貪法庭對埃斯特拉達簽發逮捕令，罪名是"掠奪罪"，涉案金額超過5.73億比索。掠奪罪在菲律賓屬于不可保釋的重罪，刑罰是終身監禁。埃斯特拉達在參議院內被逮捕時，雷穆利亞親自帶隊執行，對媒體說了一句"不會有任何特殊待遇"。

埃斯特拉達的落網，直接改變了參議院的票數格局。加上德拉羅薩的缺席，杜特爾特陣營在參議院24個席位中的優勢從13比11變成了實際到場的11比11平局。莎拉彈劾案需要三分之二多數（16票）才能罷免，投票結果懸而未決。

馬科斯陣營這套組合拳的邏輯并不隱晦：在海牙審判老杜特爾特、在國內彈劾莎拉、在參議院逮捕埃斯特拉達、在全國追捕德拉羅薩。從國際到國內，從行政到司法到立法，每一個杜特爾特家族的核心盟友都在承受壓力。

菲律賓多項民調顯示了這種高壓策略的復雜后果。Publicus Asia一季度數據中，莎拉支持率從34%降至28%——可馬科斯自己的支持率也從22%降至19%。追著杜特爾特家族打，并沒有讓馬科斯自己的民望止跌。老百姓看到的是：防洪工程5450億比索貪腐案無人被追究、物價持續上漲、行政資源消耗在永無休止的政治內斗中。

德拉羅薩還在菲律賓的某個角落里躲著。刑事調查組的人說他"還在國內"，但拿不出證據。雷穆利亞說"搜捕不會停止"。警察總監納塔特斯向公眾保證"不會有任何人凌駕于法律之上"。在這些話語和德拉羅薩仍然逍遙法外的現實之間，菲律賓政壇這場大清洗的走向，仍然看不到清晰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