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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二十天不說話》小說作者易白
易白的新作《二十天不說話》,講了一件事:不說話。
可它寫的是,不說話的時候,人都在干什么。
一個十八線女主播,花五萬塊請人住進她家,拍她二十天不發動態。聽著挺荒唐。可人干荒唐事,通常不是圖荒唐,是正常日子過不下去了。
陳小禾租著三千二的農民房。五萬塊夠她活一年半。她拿出來了,就為了知道一件事:我不出聲,有沒有人找我?不是點贊劃過去那種找,是發消息問"你是不是出事了"那種找。
她媽發了三條語音,她說"好"。她媽說"好就行"。行了,有人找她。她蹲地上,鼻尖紅了。
一個人要孤獨到什么份上,才會用二十天不說話來試探自己還重不重要。
陳一白接這活,說自己缺錢。林姐說他缺的不是錢,是起床的理由。
剛分手,六年的感情。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他以為她會敲門。她沒有。他在門里等了好久,等到走廊聲控燈亮了滅,滅了亮,最后電梯叮一聲,人走了。
此后每天睡到下午兩點。醒了不起床,看天花板上一道裂縫,從燈座裂到墻角。一個人要空到什么程度,才會每天盯一道裂縫看它寬了沒有。裂縫從來沒寬過,他每天都失望。可還得看,不看就更不知道該看什么了。
后來他接了這活。二十四小時盯監視器,看她煮面、失眠、喝水、凌晨五點翻一個亂碼ID。他不是在拍她。他也在等,等她發現那個紅點后面也有人醒著。可她不知道。
林姐是錄音師,離過婚。
她媽老年癡呆,記不住她,但記得她電話號碼。每次打過來都問"你是誰",她說"你女兒",她媽問"女兒叫什么",她說"林曉晴",她媽說"哦,曉晴啊你在哪"。每回都一樣。可她從來不刪號碼,刪了就真沒媽了。
有一回她沒說"你女兒",說了"我是曉晴"。她媽問"曉晴是誰",她說"你認識的人"。她媽說"哦",掛了。
她說,我說"你女兒",她得問"我女兒叫什么"。我說"曉晴",她問"曉晴是誰"。反正她都不記得。可我不說"你女兒",她就少問一句。少問一句,她就少糊涂一回。
一個女兒能為母親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替她記住她已經記不住的東西,還得裝著沒發生。
這小說里最好的一條線,是那個從來沒露過臉的人。
亂碼ID,每天凌晨五點打賞,頭像空白。陳小禾不認識他,可她每天都打開。兩個陌生人之間的默契,是我醒了你也醒了。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我們不說,可我們都知道彼此還活著。
后來才知道,他叫老李。六十七歲,退休教師。肺癌。老伴走了八年,兒子在國外。每天凌晨五點醒,因為疼。刷到陳小禾那天,她穿紅衛衣唱跑調歌,唱一半忘詞笑了,編成"啦啦啦"。他笑了,那是他確診后頭一回笑。
他一句話沒說,只打賞。每天凌晨五點,打到死。
她收到護士消息那天,蹲地上,整個人從根上開始抖。她說他不是她粉絲,是一個怕吵著別人的孤老頭。
這句話把整篇東西串起來了。
三個被生活卡住的人。陳小禾用二十天不發聲來驗證自己還在不在。陳一白用盯別人來證明自己還有力氣在乎。林姐用一個永遠打不通的號碼來假裝母親還在。老李用打賞來說"我醒著,你也醒著"。
每個人都悶著。悶著不說話,悶著等天亮,悶著看天花板上的縫。可悶著的人也在看。看紅點,看打賞記錄,看直播,看那條裂縫。
被人看見,是孤獨唯一的解藥。
易白的寫法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大寶闐國》里那種"門不是寶藏是一面鏡子"的警句式表達,這兒一句沒有。全是碎動作,碎細節。
煮面攪四下停住,面條纏成一團。手指頭翹著根倒刺,紙角皺了不捋平。寫"陳"字耳朵慢慢紅了,從耳垂到耳尖。凌晨五點醒,先眨三下,再用手背揉右眼,然后才摸手機。
這些不是設計出來的,是活出來的。一個真失眠的人才知道,天亮前那段時間最難熬。熬過去了天亮,熬不過去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跟一口氣上不來似的。
方言也用得好。她媽潮汕話那句"身軀正正,不驚影斜",腰桿挺直,影子就正。八個字,比一百句"你要堅強"都管用。她沒回這句,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左耳聽力差一點,聽不清楚就不會哭。就這一個動作,母女之間那點說不出口的疼,全在里面了。
毛病也有。
節奏上,前半段鋪得細,后半段跑得快。前面煮面、失眠、翻手機、盯監視器,一層一層推,沉得住氣。可老李那條線一出來,后面就趕了。從護士打電話到她發"到",中間缺幾口喘息。一個陪了你三年的人沒了,這事兒得沉一會兒。可小說沒讓讀者沉夠,就推著往前走了。
陳一白的過去也是。分手那段寫了幾句,后面就沒再提了。可他接活、盯監視器、翻她聊天記錄、教她煮面,這些行為全跟他的分手有關。他在學著暖,學著表達,學著不做那個"太冷"的人。可這條線沒收,最后就落了一句"劃走了通訊錄里的名字"。劃走了,然后呢?他學會暖了嗎?不知道。
也許不知道就是答案。還沒學會,但開始學了。可這點意思寫得還不夠透。
小禾這個人,前半段寫得準,煮面、失眠、對著紅點說話、刪了又打打了又刪的私信。可后半段她太快地"好了"。從直播被人跟蹤,到知道老李死了,到發"到",中間她的變化寫得太順了。一個怕得要死的人,突然不怕了,這中間得有點什么東西。可小說沒給夠。也許她裝不怕裝著裝著就真不怕了,但這個"裝著裝著"的過程,差點意思。
結尾那句"他只是活著",收得夠輕,夠重。
他坐在椅子上,不看手機不聽收音機就看對面樓。陳一白多看他一眼,他問找誰,陳一白說不找誰。他說哦,又轉回去。也許他也在等一個凌晨五點,也許他也在等一句"你還好嗎",也許他什么都不等。
只是活著。
易白寫的是城市里最安靜的那種人。不發動態,不打電話,不敲門,走了也不說再見。可他們都在看。看屏幕,看窗外,看天花板上的裂縫。
看,是孤獨的人唯一的動作。被人看見,是孤獨的人唯一想要的。
《二十天不說話》的全部重量,就在這一句里:一個孤獨的人,用二十天不說話,來證明還有人看見她。證明完了,她發了一個字:"到。"
像點名,像起床,像火車到站。不是"到了",是"到"。她在了,她在活了,她在等下一個凌晨五點了。
被看見一次,就夠活一陣子。然后繼續等。等下一個看見的人,等下一句沒說完的話,等下一碗煮得不咸的面。
作者簡介:陳不晚,自由撰稿人,長期關注都市青年精神處境。作品散見于文學期刊及非虛構平臺。喜歡觀察那些“不說話的人”,認為沉默是最密集的敘事。現居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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