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又一筆錢被劃走了。這次不是深夜的陌生來電，不是偽造的“安全賬戶”，而是一筆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實時轉賬。付款人敲下密碼的那一刻，這筆錢已經經由層層賬戶，在幾分鐘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就是授權推送支付詐騙——行內人叫它APP fraud。和過去那種盜刷信用卡不同，這種騙局最殘酷的地方在于：是你自己親手把錢轉出去的。2025年，英國有24.8萬人掉進了這個陷阱，損失總額5.764億英鎊，比前一年猛漲了19%。如果把所有類型的支付詐騙加在一起，這個數字是12.8億英鎊，同比增長4%。英國金融協會的年度詐騙報告剛剛披露了這些數據，而就在這組數字公布的同時，支付系統監管機構正在接受一項獨立審查，審查的核心正是那個備受爭議的強制賠付機制。
先看賠付端的數據，確實亮眼。新規實施后的頭15個月，適用范圍內的APP詐騙案件中，有89%的受害者拿回了錢。消費者保護層面上的成績，沒什么可挑剔的。但問題出在另一個維度：賠付率高，不等于詐騙在減少。APP詐騙損失還在以19%的速度往上漲，說明騙子們根本沒停下，他們依然在賺錢。
這就是強制賠付機制的尷尬處境。它的初衷有兩個：一是保護受害者，二是用經濟手段倒逼銀行和支付機構從源頭上攔截詐騙。規則設計得很清楚——匯款行和收款行各擔一半責任，誰也別想甩鍋。邏輯上沒問題，但現實給出了另一份答卷。
詐騙資金并沒有均勻分布在所有機構里。一小撮機構成了犯罪資金的主要接收方。數據很扎眼：非定向支付服務商只處理了19%的支付金額，卻扛下了34%的APP詐騙損失。更夸張的是交易量——這些機構的支付量只占全市場的10%，卻卷入了48%的欺詐交易。
這種高度集中的分布指向一個事實：犯罪團伙在系統性地利用某些機構的薄弱環節。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找那些資金流轉快、風控松的賬戶類型和機構。接收賬戶往往是精心組織的“錢騾”網絡的一部分，作用是快速分散和清洗贓款。錢一旦進了這些賬戶，就像水潑進沙漠，瞬間滲透到無數個角落。只要犯罪分子還能順暢地移動和清洗贓款，詐騙這門生意就不會虧本。預防的著力點，不能只盯著那個被操控的付款人，必須同時盯住資金流向的終點。
在這個方向上，澳大利亞走得更遠一些。英國和澳大利亞經常被并列提及，被認為是全球打擊詐騙行動最果決的兩個國家。英國這幾年的組合拳打得并不差——強制賠付、收款人確認服務、網絡安全法、還有新推出的三年反詐騙戰略，每一步都在收緊圍欄。但澳大利亞已經開始切換到另一條軌道上。
他們的核心武器是兩樣：實時情報共享，以及即將落地的詐騙預防框架。這套框架的思路很清晰——把重心從事后賠付，扭轉到付款前的攔截。而且責任不再只是銀行的，電信公司和科技平臺也被拉進了同一個問責體系。這種跨行業的共擔機制，意味著騙子想要穿透銀行、電信、網絡平臺這三層防線，難度會成倍增加。英國金融協會的報告也承認，雖然英國在賠付規則上取得了重要進展，但澳大利亞正在構建一個更全面的預防架構，它所基于的判斷是：詐騙從來不只是銀行的問題。
賠付機制保護了受害者，但它沒有阻止罪犯。從12.8億英鎊的總損失來看，這場戰役離結束還差得遠。真正有效的策略，或許不是讓受害者更快拿到退款，而是讓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會按下那個確認支付的按鈕。澳大利亞的路線圖至少提供了另一種可能——當銀行、電信公司和平臺共享實時情報，當攔截發生在資金離賬之前，那些藏在層層賬戶背后的操作者，才會真正開始感到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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