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第一次摩洛哥危機」，或者叫丹吉爾危機，歷史書上往往只是寥寥數(shù)語帶過，說這是一次差點引爆一戰(zhàn)的擦槍走火。但從1905年到1906年這一年多的時間里，整個歐洲大陸都在顫栗中度過——我們在北非那個小國摩洛哥身上發(fā)生的一切，已經(jīng)把歐洲推到了開戰(zhàn)的懸崖邊上，只是最后又稀里糊涂地退了回來。

摩洛哥在非洲西北角，緊靠著直布羅陀海峽，扼守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咽喉要道，地理位置可以說極其重要。但那時的摩洛哥其實是“沒落貴族”，蘇丹政府腐敗無能，整個國家處于虛弱無力的狀態(tài)，歐洲列強早已垂涎三尺。

不過真正讓列強心動的不光是那扼守戰(zhàn)略要塞的地理位置。摩洛哥地下蘊藏著極其豐富的礦產(chǎn)資源，最關(guān)鍵的是磷酸鹽——也就是現(xiàn)代工業(yè)制造化肥不可或缺的原料。據(jù)后來探明，摩洛哥的磷酸鹽儲量占了全球的將近四分之三，還附帶大量的鐵礦、鉛、鋅。這些東西放在第二次工業(yè)革命的歐洲，那可是真金白銀。

誰掌握了摩洛哥，誰就等于掌握了一個巨大的資源寶庫。

法國從1767年起就不斷在摩洛哥滲透經(jīng)營，到了1905年之前，法國已經(jīng)基本控制了摩洛哥的財政命脈。

當時法國外長泰奧菲勒·德爾卡塞是促成這份協(xié)定的核心人物，此人在法國政壇上是出了名的強硬派，長期主張構(gòu)建英法俄聯(lián)盟來對抗日益崛起的德國。英法雙方在倫敦簽約，臺上是握手言歡，臺下是心照不宣——我們各拿各的。

但對于遠在柏林的德國人來說，這無疑是一記悶棍。

德國皇帝威廉二世，這位性格張揚、喜歡擺架子的君主，看到英法聯(lián)手瓜分北非，心里的火氣可想而知。德國在非洲的殖民地本來就不多，跟英法比起來實在可憐，現(xiàn)在法國居然想把摩洛哥這塊戰(zhàn)略要地也獨吞，德國在非洲的利益眼看著就要被徹底邊緣化。

于是1905年初，法國趁著英法協(xié)約簽完的熱乎勁，正式向摩洛哥蘇丹提出一個方案——法國要求在摩洛哥實行一系列所謂“改革”，由法國派監(jiān)督人員全程指導，這實際上就是要把摩洛哥變成法國的保護國。

法國在摩洛哥步步緊逼，這件事兒傳到柏林，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1905年3月31日，威廉二世干了一件讓整個歐洲目瞪口呆的事情——他突然跑到摩洛哥北部的丹吉爾港去“訪問”了。那時候的人跟現(xiàn)在不一樣，一國君主突然跑到別人家的地盤上，那絕對不是隨便玩玩那么簡單。威廉二世騎著他那匹白馬，威風凜凜地出現(xiàn)在丹吉爾街頭，在碼頭上發(fā)表了一番演說。

他宣稱摩洛哥蘇丹是“獨立的君主”，所有國家在摩洛哥應當享有絕對平等的地位，德國要維護摩洛哥的獨立。這話說給誰聽的？當然不是說給摩洛哥人聽的，是說給法國人聽的。法國想把摩洛哥變成自己的勢力范圍，而威廉二世在摩洛哥的土地上公然說“你們都平等”，這跟往法國人臉上摔巴掌有什么區(qū)別？

不過威廉二世在摩洛哥其實基本沒什么實實在在的經(jīng)濟利益。有史料告訴我們，1904年在摩洛哥的德國公民總共也就兩百來人，所謂“德國在摩洛哥的利益受損”更多是政治層面的問題，而非真金白銀的事兒。那威廉二世為什么要這么高調(diào)地摻和進來呢？其實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摩洛哥。

德國真正的算計，是想在英法之間打一個楔子。當時英國和法國剛剛簽了摯誠協(xié)定，關(guān)系稍微有點起色，但距離真正的軍事同盟還差了十萬八千里——英國人向來是以“光榮孤立”著稱的，不太愿意跟大陸國家捆綁太深。

德國人心里盤算的正是這件事兒：如果現(xiàn)在在摩洛哥問題上挑一挑法國人，把氣氛搞得緊張一點，法國人會不會找英國人幫忙？英國人愿不愿意為了摩洛哥這么一個不相干的地方去跟德國硬碰硬？如果英國人不出手，法國人就會發(fā)現(xiàn)英國人靠不住，那德國就有機可乘，把法國從英國那邊拉過來。

德國宰相比洛在危機爆發(fā)后的內(nèi)部問答中說得非常清楚——當被問到德國是不是要摧毀英法協(xié)約時，他欲蓋彌彰地回應道：“我們一定要避免顯露出有此意圖的任何跡象。”這種話說出來，基本上就等于承認了——德國人就是沖著英法關(guān)系去的。

這件事在法國引起的反應相當激烈。法國民眾本身就對德國有宿怨——普法戰(zhàn)爭的恥辱還歷歷在目，法國人丟了阿爾薩斯和洛林，這筆賬一直記在心里。德皇跑到丹吉爾去公然叫板，在法國國內(nèi)引發(fā)了強烈的民憤。站在法國外交第一線的是外長德爾卡塞，這位仁兄可不是省油的燈，他一輩子反德，英法協(xié)約就是他一手操辦的。

德皇在丹吉爾放完話之后，德爾卡塞的立場很明確——不能退讓，一步都不能退。他說德國算哪根蔥？法蘭西絕不屈服。他甚至提議在摩洛哥設立法屬保護國，主張強硬回應德皇的挑釁。

但法國總理莫里斯·魯維埃的立場跟德爾卡塞截然相反。魯維埃這人比較務實，他覺得法國現(xiàn)在的軍事實力真跟德國比起來其實沒啥底氣，真要動手未必打得贏。而且俄國當時也在1905年日俄戰(zhàn)爭中被打得落花流水，根本指望不上。

魯維埃認為，與其把局面搞到開戰(zhàn)的地步，不如暫時穩(wěn)一穩(wěn)，別跟德國硬碰硬。兩派在1905年6月6日的內(nèi)閣會議上激烈爭吵，最終德爾卡塞的政治對手占了上風，這位強硬派外長被迫辭職下臺。

德爾卡塞下臺后，魯維埃自己兼任了外長，開始跟德國人談條件。德國人逼走了德爾卡塞，覺得自己取得了一個階段性勝利。實際上這一招失誤很大，德爾卡塞走了，法國雖然讓了一步，但后來的事實證明法國在摩洛哥問題上并沒有真正妥協(xié)。

有意思的是，德爾卡塞之后的法國政府確實變得溫和了——魯維埃同意跟德國坐下來好好談，并且最后妥協(xié)，雙方同意召開一個國際會議來協(xié)商摩洛哥問題。然而雙方的外交緊張并沒有真正降溫。德國人表面上答應開會，背地里卻在12月開始調(diào)動后備軍隊，摩拳擦掌。法國人也不是吃素的，1906年1月直接調(diào)兵到法德邊境線上，擺出一副隨時奉陪的架勢。那時候的氣氛已經(jīng)相當嚇人了，好幾個歐洲國家的外交官都在私下里說，戰(zhàn)爭恐怕一觸即發(fā)。

好在各方最后還是冷靜了下來，沒有真的動手。1906年1月16日，阿爾赫西拉斯會議在西班牙南部港城阿爾赫西拉斯正式開幕。

這場會議規(guī)模不小，一共有13個國家的代表參加——除了法國和德國，還有英國、奧匈帝國、比利時、西班牙、美國、意大利、摩洛哥、荷蘭、葡萄牙、俄國和瑞典。開會的核心任務就兩件事兒：一是誰在摩洛哥管警察，二是誰在摩洛哥銀行說了算。德國要求各國在摩洛哥的待遇和權(quán)益絕對平等，不讓法國一家獨大。法國的如意算盤是自己管或者跟西班牙一起管，把摩洛哥內(nèi)部的控制權(quán)捏在自己手里。

阿爾赫西拉斯會議上那三個月的外交較量，可以說是第一次摩洛哥危機當中最精彩也最殘酷的一段。十三張桌子擺在同一個大廳里，各國代表表面上西裝革履、彬彬有禮，底下全是利益的博弈。德國代表發(fā)現(xiàn)，他們在會場上的處境比出發(fā)前預想的要糟糕得多。十三個與會國當中，最后只有奧匈帝國一家公開站到了德國這邊。

而法國那邊呢？英國、俄國、意大利、西班牙和美國都齊刷刷地坐在了法國一邊。意大利這事說來更有戲劇性——意大利按理說是三國同盟的成員，跟德國和奧匈帝國簽了盟約，但意大利代表在阿爾赫西拉斯居然跑到了法國這邊去。

這說明列強之間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復雜到連盟約這種東西都可以靈活變通了。美國的調(diào)停態(tài)度也非常值得玩味。美國總統(tǒng)西奧多·羅斯福名義上是調(diào)停人，嘴上答應保護德國在摩洛哥的投資，實際操作中卻大力傾向于法國——實際上正是羅斯福的強力介入，才最終讓德國在會議上徹底被孤立。德國在這場外交戰(zhàn)中輸?shù)孟喈攺氐住?/p>

摩洛哥的蘇丹看到這份協(xié)議，心里當然一萬個不情愿，但胳膊擰不過大腿，最后還是被迫在協(xié)議上簽了字。德國的損失呢？基本上是面子丟光了——除了奧匈帝國在會場上孤零零地跟著附和之外，德國這邊什么都沒有爭取到。那種被全世界圍著看笑話的滋味，可不是一個正在拼命崛起的歐洲大國能夠咽得下去的。

對摩洛哥人來說，這場十三國會議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交易——他們自己連選都沒被選上會，最后被迫接受幾個大國把自己的國家分來分去。正如時人所評論的，阿爾赫西拉斯會議實際上是“歐洲幾個大國以犧牲摩洛哥主權(quán)為代價，推行帝國主義強權(quán)政治的一次交易”。弱國無外交這句話，在摩洛哥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阿爾赫西拉斯會議雖然暫時化解了1906年的這場戰(zhàn)爭危機，但埋下的隱患比解決的矛盾要大得多。德國總理比洛后來留下一句名言——

這場危機還帶來了另一個意想不到的影響——它促使英國進一步加快了與法國軍事合作的步伐，協(xié)約國之間的協(xié)調(diào)機制變得更加嚴密，為日后對抗德國的擴張真正奠定了基礎。

1911年，又是摩洛哥。法國借非斯起義出兵占領(lǐng)了摩洛哥首都，德國這一次不再只是去丹吉爾演說了——他們直接派出了“豹”號炮艦開進了阿加迪爾港，搞出了第二次摩洛哥危機，也被稱為“阿加迪爾危機”。英國海軍發(fā)現(xiàn)德國軍艦出現(xiàn)在阿加迪爾港口之后，誤以為德國要將此地建成大西洋艦隊基地，立刻明確表示要支持法國，甚至不惜對德國發(fā)出戰(zhàn)爭威脅。

這次德國人學聰明了一些，到最后雖然還是撤了軍，但好歹從法國那里換來了一塊法屬剛果的殖民地作為補償，整整二十七萬五千平方公里。

回過頭來再看1905到1906年這場危機，我們不禁要問：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到底是什么時候才真正變成不可避免的？

也許不是1914年薩拉熱窩那一槍，也不是1911年阿加迪爾那艘炮艦，而是早在1905年那個春天的丹吉爾港，一個騎著白馬的德國皇帝發(fā)表了一通關(guān)于“獨立”與“平等”的演說，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謊，但誰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從那以后，歐洲列強之間的猜忌和敵意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盒子一樣，再也關(guān)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