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曾經討厭花。
不是因為花不好看，是因為從來沒人送過我。在我們的語言里，一束花好像就等于一句沒說出口的“我愛你”。它太鄭重了，鄭重到我以為自己不配擁有。但你知道嗎，花本身是好看的。如果它真的是一種愛的信物，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多送一點？我甚至懷疑，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收到過一束像樣的花。
男孩子收到的概率就更低了。花被默認為一種很女性化的東西，好像只有女孩子才應該被送花。這種約定俗成讓我覺得有點不公平。但我見過的那些真正收到花的人，幾乎都活在電影里、小說里，或者YouTube的視頻里。現實生活里，我沒見過幾個。
好吧，我承認我剛才說謊了。為了制造一點慘的效果，我刻意隱瞞了一件事——我收到過花。
不是那種包裝精美、被燈光打得亮閃閃的昂貴花束。是那種被朋友從路邊、從野地里隨手摘來的花。花莖上還帶著泥，握在手里有點扎人，但它們是最好的一種。我記得有一個低年級的女生，我們坐同一班校車，有時候放學晚了，就一起在學校里等。她會趁這個空當給我摘花。那是我收到過的最認真的花。
有時候你會很輕易地忘記自己活得有多好。日子一旦變糟，你就開始相信，自己從來就沒好過。我不愿意承認，但我就是這種人。每當我焦慮、壓抑、被學業壓得喘不過氣，陷入“我毫無價值”這個念頭里出不來的時候，我會忘記一切。忘記我的家人，忘記那些曾經很好的朋友。就像有一個丑陋的東西，它存在著，然后吞掉了一切好的部分。我現在坐在黑暗陰冷的房間里，床墊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我的臉。奇怪的是，我今晚并沒有特別難過，也沒有足夠的情緒去寫一些壓抑的東西。我感覺好多了，更輕盈了，甚至想特別強調一下：生活真的是好的。
我想起2023年，那時候我還有朋友，還有一些可以稱之為關系的東西。但我在每一個維度上都在掙扎，學業一塌糊涂，抑郁得厲害。就在那個時候，我在Pinterest上看到一句話，喜歡得不得了。那句話大意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你完全綻放的樣子。有些人看到的，是你枯萎的、破碎的、被消耗殆盡的那一面，然后他們就憑著這一面，對你一無所知地下了全部的判斷。他們讀不懂你眼里的灰暗，看不見你嘴角的下垂，也發現不了你頭頂懸著的那片烏云。
有時候我覺得很困惑，因為真的只有極少數人，能見到我真正開心的模樣。大多數人不知道那個版本的我，也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對我的記憶大概所剩無幾，就算有，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印象。每次讀那句話，我都能在很深的、屬于人的層面上理解它。但你要我把它解釋出來，我又說不清楚。因為花本來就不會在夜里開，這幾乎是一種不可能的事。
但也許，有些花就是開在深夜的。在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在沒有觀眾的時候，在你最沒有力氣證明自己的時候。它開了，只有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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