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任何一間教室，我們都不難觀察到這樣的場景：小組討論熱烈進行，但總有學生置身事外，最終卻分享著小組的成果；教師提出一個開放性問題，學生爭先恐后地舉手，卻很少真正傾聽他人的回答；課堂評價結束后，學生只關心分數和等第，卻從不追問自己在學習過程中是否對同伴、對任務、對自己盡到了應有的責任。這些現象司空見慣，以至于我們很少停下來追問：課堂教學中究竟缺了什么？答案是：責任倫理。

　　何為課堂教學中的責任倫理

　　“責任倫理”這個概念聽起來有些抽象，但其核心意涵并不復雜。它關注的核心問題是：一個行動者在采取行動之前、之中和之后，是否預見到了行動的后果，是否愿意為這些后果承擔責任，是否能夠面向未來作出負責任的選擇。

　　將這一概念遷移到課堂教學中，責任倫理意味著：教師的教學行為——目標設定、互動組織、評價實施，不僅是認知效率問題，更是倫理正當性問題；學生的學習行為——參與討論、完成作業、與同伴協作，不僅是知識獲取問題，更是責任擔當問題。換句話說，課堂教學從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的技術系統，它本質上是一個倫理場域。每一節課、每一個教學環節、每一次師生互動，都在悄無聲息地塑造著學生對“責任”的理解。

　　責任倫理的缺位及其表現形式

　　如果我們把課堂教學拆解為目標設定、課堂互動、評價反饋三個基本環節，就會發現責任倫理在每個環節中的缺位都有其特定的表現形式。

　　目標設定中的“責任盲區”：翻開任何一份教案，我們熟悉的教學目標表述通常是這樣的：“掌握……詞匯”“理解……概念”“能夠運用……進行表達”。這些目標指向的是知識與能力，指向的是“學生會了什么”。但幾乎看不到這樣的目標：“能夠傾聽并回應同伴的觀點”“愿意承擔小組協作中的分工角色”“能夠反思自身在學習過程中的責任行為”。后者指向的不是“知道什么”“會做什么”，而是“成為什么樣的人”。責任品格的行為預期，在絕大多數教學目標中要么缺席，要么隱藏在字里行間，從未被明確說出。一個從未被明確說出的目標，又如何指望學生去實現它？

　　課堂互動中的“責任失衡”：在傳統課堂中，教師承擔了幾乎所有的推進教學的責任：提問、講解、糾錯、總結。學生只需被動回應——舉手、回答、等待教師的評判。學生從未被要求對課堂的進程和質量負責。他們可以只參與自己感興趣的部分，可以在小組討論中保持沉默而安然享受他人的勞動成果，可以對同伴的觀點充耳不聞只等待教師的正確答案。真正有效的課堂互動應當是一種倫理契約：每個人都有責任推動教學目的的達成。但在我們的課堂上，這種契約常常是缺失的。

　　評價反饋中的“責任失語”：當下的課堂評價越來越強調“精準”“及時”“可操作”，但幾乎所有的評價焦點都落在認知層面——答案對不對、方法好不好、進步大不大，卻極少追問這樣的問題——在這次任務中，你對自己的學習過程負責了嗎？你對同伴的幫助作出回應了嗎？你兌現了你在小組中的承諾嗎？評價不僅是對學習結果的評判，更是對學習行為的價值引領。當我們從不評價責任，學生就會認為：責任是不重要的。

　　責任倫理教育必須融入學科教學

　　有人可能會說：課堂的使命是傳授知識、發展能力，責任教育可以另設課程、專題進行。這種看法恰恰忽視了“責任”的特殊性。

　　責任不是一套知識體系，不能在說教中被習得。它只能在真實的責任情境中被感知、被練習、被內化。

　　課堂教學恰恰提供了這樣的情境：當學生在小組討論中被期待發言，他被賦予了對同伴的責任；當學生的觀點被他人認真傾聽，他感受到被尊重的同時也學會了尊重他人；當評價問及“你在協作中做了什么”，他被迫反思自己是否盡了本分。這些時刻，就是責任品格養成的契機。如果這些契機被浪費，任何單獨開設的“責任課”都將是無根之木。

　　更深一層說，沒有責任倫理的課堂，培育的可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他們聰明、有能力、懂得如何取得好成績，卻從未被要求對自己的學習過程負責、對學習共同體中的他者負責。這樣的教育，即使實現了認知目標，在育人意義上也是失敗的。

　　從教師的角度看，責任倫理把教師從“效率執行者”的角色中解放出來，使其回歸“教育者”的身份。當教師意識到課堂互動中責任的雙向性，他就不必獨自承攬“教好”的全部責任，而可以將一部分責任——參與、回應、推進——交還給學生。這不是推卸責任，而是倫理意義上的責任共擔。

　　從三個環節改進加強責任教育

　　將責任倫理帶回課堂，不需要推倒重來，只需要在三個環節作出調整。

　　在目標設定上，嘗試在知識與能力目標之外，嵌入一條責任品格的行為預期。不一定要寫成獨立的目標條目，但可以在任務設計中隱含責任的要求——“小組必須達成一致意見后才能匯報”“每個成員至少發言一次”。

　　在課堂互動中，有意識地將責任還給學生。少一些教師的全權把控，多一些“你怎么看”“你同意嗎”“你能回應他嗎”之類的提問，讓學生感受到：課堂的推進，不靠教師的牽引，而靠每一個人的參與。

　　在評價反饋時，偶爾問一個“超綱”的問題：“在這次任務中，你對自己和同伴的表現滿意嗎？為什么？”讓責任表現進入評價的視野，讓學生意識到做了什么是重要的，怎么做的同樣重要。

　　責任倫理不是課堂教學的“添加劑”，而是教學之所以是“教育”而非“培訓”的內在規定性。它不需要額外的時間、額外的課程、額外的資源。它需要的，只是我們在每一節課上、每一個環節中、每一次互動里，多問一句：除了學會知識，學生是否也在學會負責？

　　這才是課堂教學不容忽視的真正命題。

　　（作者系甘肅省臨夏回民中學高級教師）

《中國教育報》2026年06月29日 第06版

作者：李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