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醫藥研究室
日前,一則公告打破了醫藥行業的平靜。湖南南新制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南新制藥”)收到湖南證監局出具的《行政處罰事先告知書》,因2023年年報財務造假,公司及三名核心高管合計擬被罰款1150萬元。6月10日停牌一天后,6月11日復牌,其股票簡稱正式變更為“ST南新”。
上市僅六年的湖南首家科創板藥企,從“抗流感創新藥第一股”到戴上ST的帽子,南新制藥究竟經歷了什么?
一場精心粉飾的“扭虧為盈” 騙局
根據湖南證監局查實的違法事實,南新制藥的財務造假行為全部發生在2023年度,核心違規主體是控股子公司廣州南新制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廣州南新”)。它主要用了兩個手段。
第一板斧:退貨不入賬。2023年,廣州南新在部分客戶退貨后,未按會計準則沖減當期收入和利潤。這一操作直接導致南新制藥2023年年報虛增營業收入4435.88萬元,占當期營業收入的5.96%;虛增利潤總額908.77萬元,占當期利潤總額的119.46%。
第二板斧:現金折扣不沖減。同樣是2023年,廣州南新與部分客戶簽訂《應收賬款協議》,在約定的現金折扣生效后,仍然未沖減當期收入和利潤。這一操作又虛增營業收入2032.40萬元,占當期營業收入的2.73%;虛增利潤總額286.45萬元,占當期利潤總額的37.65%。
![]()
兩板斧疊加,南新制藥2023年共計虛增營業收入6468.28萬元,占當期營業收入的8.69%;虛增利潤總額1195.22萬元,占當期利潤總額的157.11%。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157.11%——虛增的利潤規模遠超當年實際利潤總額。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造假,南新制藥2023年的利潤表上根本就是虧損的,所謂的“盈利”不過是一場數字游戲。財報追溯調整之后,公司2023年歸母凈利潤從原來虧損1086.87萬元變為虧損2126.71萬元。
針對上述違法行為,湖南證監局擬對南新制藥給予警告并處以500萬元罰款;對時任總經理、廣州南新總經理張世喜給予警告并處以250萬元罰款;對時任副總經理兼財務總監李亮給予警告并處以200萬元罰款;對時任董事長胡新保給予警告并處以200萬元罰款。公司及相關責任人合計擬被罰1150萬元。
與此同時,根據《上海證券交易所科創板股票上市規則》第12.9.1條,南新制藥年報財務指標存在虛假記載,雖未觸及重大違法強制退市情形,但已滿足其他風險警示條件。6月11日起,“南新制藥”正式變成了“ST南新”。
值得注意的是,這并非南新制藥第一次在財務問題上“踩線”。早在2022年,湖南證監局現場檢查就發現,公司在2021年1月1日至3月26日(年報披露日)期間發生銷售退回6664.17萬元(含稅),應調減2020年收入5897.50萬元,占當年營業收入的5.42%,但公司未做任何追溯調整。
2023年4月,湖南證監局對南新制藥下發責令改正的行政監管措施,同時對時任董事長楊文遜、總經理張世喜、財務總監李亮三名核心負責人出具警示函。然而,這次警示并未引起足夠重視。2025年9月29日,證監會立案告知書正式送達。從2022年被查出問題,到2023年再次造假,再到2025年被立案、2026年處罰落地,這一路走來,南新制藥的管理層似乎始終沒有真正把合規當回事。
從“抗流感明星”到“ST南新”的墜落邏輯
要理解南新制藥的墜落,得先看看它曾經飛得有多高。
南新制藥成立于2006年12月27日,總部位于湖南長沙,實際控制人為湖南省國資委。2020年3月26日,其頭頂“科創板抗流感創新藥第一股”的光環登陸科創板,發行價34.94元/股,上市當天開盤大漲近86%,總市值一度超過90億元。
彼時的南新制藥,手里攥著一張王牌——帕拉米韋氯化鈉注射液。這款產品于2013年在國內獲批上市,是國內首個上市的抗流感1.1類創新藥,可用于全年齡段患者的流感防治。2020年上市首年,帕拉米韋貢獻了公司73.5%的營收,南新制藥當年實現營業收入10.88億元,歸母凈利潤1.33億元。一款產品撐起一家上市公司,這在醫藥行業并不罕見,但風險也正埋藏于此。
然而,帕拉米韋的“保護傘”有著明確的時間限制。南新制藥并未持有該藥品的化合物專利,僅能依靠新藥監測期獲得市場保護,而這一監測期早在2018年便已屆滿。
監測期結束后,仿制藥如潮水般涌入。截至目前,帕拉米韋注射液相關批文已達42條,上市生產企業已有35家。其中,9家企業的產品中選第十批國家藥品集采,中標價較此前降幅約90%。
從獨占市場到近40家對手同臺競技,南新制藥的市場份額被快速稀釋。為守住陣地,它不得不采取“以價換量”策略:2023年帕拉米韋降價43.51%,2024年再次降價。價格降了,量沒換回來,毛利率隨之崩塌:2025年,南新制藥毛利率為31.50%,較上年同期下降21個百分點。
帕拉米韋的失勢直接反映在財務數據上。2020年是南新制藥的業績巔峰:營收10.88億元、歸母凈利潤1.33億元。此后,便是持續的下滑與虧損:
2021年營收7.44億元,歸母凈利潤虧損1.63億元;2022年營收6.99億元,虧損0.77億元;2023年經會計差錯更正后營收6.55億元,虧損2126.71萬元;2024年營收2.51億元,虧損3.47億元;2025年營收1.42億元,虧損1.37億元。
自2021年首次虧損以來,南新制藥已連續五個年度錄得凈虧損。2026年一季度,情況仍未好轉——營收2604.88萬元,同比下降35.88%;歸母凈利潤虧損1324.36萬元,同比虧損擴大。
核心產品失勢后,南新制藥試圖通過外延并購尋找新出路。2025年8月,南新制藥公告擬以不超過4.8億元現金收購未來醫藥旗下多種微量元素注射液相關資產組,計劃借此豐富產品管線。
但問題在于,截至2025年6月末,其賬上貨幣資金僅4.39億元。這筆收購幾乎要“掏空家底”。最終,因交易雙方無法就核心條款達成一致,該收購案于2025年9月30日宣告終止,從披露到終止僅歷時一個多月。
產品管線單一、轉型無果、業績持續惡化,當這三重壓力疊加,財務造假的“動機”便呼之欲出。南新制藥需要的不是一份好看的財報,而是一條真正的出路。
“ST南新”的“求生之路”
站在2026年的節點上,南新制藥面臨的困境是立體的、多維度的。
經營層面,核心產品帕拉米韋已被集采降價約90%的競品包圍,抗流感病毒類藥物收入2025年同比下降52.7%,僅剩8803.79萬元。南新制藥對單一產品的依賴仍未根本改變,2025年抗流感病毒類藥物仍占營收的六成以上。
合規層面,行政處罰已經落地,南新制藥被實施其他風險警示。投資者索賠也已啟動——在2024年3月26日至2025年9月30日期間買入并持有南新制藥的受損投資者,已可依法主張賠償。截至2026年3月末,公司股東戶數達1.27萬戶。復牌后,股價連續大跌,6月12日收盤價5.57元/股,市值僅剩15.28億元,較巔峰時期跌去超過八成。
資本層面,ST身份限制了其融資能力和市場形象。根據規定,實施風險警示期間,投資者當日累計買入不得超過50萬股。流動性受限,估值修復難度加大。
就在處罰落地的同一周,一則消息或許為南新制藥帶來了一絲曙光。
2026年6月11日,南新制藥披露,控股股東湖南醫藥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收到湖南省政府辦公廳印發的改革重組方案。6月17日,公司進一步公告,湖南省國資委擬將其持有的醫藥集團90%股權無償劃轉至湖南高新創業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本次劃轉不涉及控股股東變更及實際控制人變更,公司治理結構保持穩定。
控股股東層面的資源整合,有望為上市公司后續發展注入新動能。但重組能否真正惠及南新制藥、能否幫助公司擺脫困境,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
南新制藥的“翻身仗”該怎么打?“ST南新”要走出泥潭,至少需要在三個層面同時發力:
止血。帕拉米韋的市場份額已被嚴重擠壓,繼續死守這款產品只會持續失血。公司需要盡快找到能夠替代帕拉米韋的營收來源——無論是現有產品管線中的其他品種(如磷酸奧司他韋干混懸劑、頭孢克洛膠囊等),還是通過新的并購或合作引入新品。但受制于資金和ST身份,并購的難度比以往更大。
治亂。從2022年的銷售退回未調整,到2023年的退貨和現金折扣不入賬,南新制藥的財務內控問題由來已久。公司在公告中表示,董事會將“積極落實監管要求,采取有力措施、盡最大努力盡快消除相關事項對公司的影響”。但表態容易,真正建立有效的內控體系、重塑市場信任,需要時間和誠意。
借勢。控股股東的戰略重組是當前最大的變量。如果重組能夠帶來資源注入、戰略協同或治理改善,南新制藥或許能獲得一次“換血”的機會。但如果重組僅僅停留在股權層面的劃轉,對上市公司的實際幫助將十分有限。
從2020年上市時市值90億元的“科創板湖南藥企第一股”,到如今市值僅15億元左右的“ST南新”,南新制藥用了六年時間走完了一個完整的“高開低走”周期。這其中有行業政策變化的外部因素,有產品管線單一的先天不足,更有內控失序、治理失靈的內部病灶。
財務造假的罰單已經落下,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ST南新”能否走出泥潭,取決于它能否在經營轉型、合規重建和股東重組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對于一家已經連續虧損五年的藥企來說,時間,或許才是最好的答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