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的鈴聲落下,兒子邁著輕松的步子走出考場,臉上漾開久違的松弛笑意。高考這場漫長的戰役終于收兵,他卸下攢了三年的重壓,一路走一路眉飛色舞地和我復盤考場里的細節,連筆尖劃過答題卡的沙沙聲都要細細說給我聽。欣慰于孩子的堅強,三天連軸鏖戰,三年挑燈苦讀,終于在這個蟬鳴的滾燙夏日,在他青春的扉頁上,穩穩畫下一個扎實的句號。
這三天,我這個場外陪考的人,反倒比坐在考場里的他更忐忑。無數種“意外”,在我腦海中反復“畫魂”:怕他某一門發揮失常,攥著筆不肯進下考場;怕他吃壞肚子,一場考試要跑好幾次廁所;怕他睡過頭錯過進場時間,怕他找不到準考證……這些瑣碎的擔憂像細密的漁網,纏得我比三十年前自己上考場還緊張。
孩子考試期間,無論時間多久,我都在考場外“駐守”。在迎接孩子的擁擠人群中,我手臂高舉,唯恐其看不到我的身影。兒子挺拔的個子“獨樹一幟”,在攢動的人頭里像棵直直的小白楊,能夠在老遠的地方看到我,抬手晃一晃陪了他三年的白色筆袋——那是我們倆不用說話的默契。
爺爺開著三輪車,也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靜等著,車斗里裝載著他提前買好的蔬菜肉蛋,好給下場的孫兒做一頓好吃的。每場考試結束,兒子一上車就靠著車架閉眼休息,話都懶得多說,只反復念叨著“好累”。我看著他疲憊的身影,忽然就懂了:連站在場外樹蔭下等待的人都焦灼不安,更何況坐在考場,握著筆和時間死磕的孩子。
高考最后一門的鈴聲終于響完,看著他笑著朝我走來的那一刻,我長長舒出一口氣,揉揉酸痛的太陽穴,緊繃的神經慢慢緩和下來,恍惚間,我好像踩著時光機器,穿越回了九十年代末的那個飄著麥香的夏天——那是屬于我的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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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人生的重要抉擇,也是我第一次站在高考的分水嶺。爹娘知曉我即將高考,連夜在灶上煮了幾個雞蛋,用粗布袋子兜著,讓爹騎著自行車趕幾十里的路前往學校。那時的路全是坑坑洼洼的黃泥,雨天沾泥晴天揚灰,爹風塵仆仆地站在校門口,把帶著灶火溫度的雞蛋塞到我手里,說句“好好考”,轉身就往家趕——地里的麥子還等著收。
在他眼里,高考重要,田里的莊稼顆粒歸倉,一家人的飯碗更實在。我攥著溫熱的雞蛋悄然走回教室,周圍全是翻書的沙沙聲,那時我還沒意識到,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正等著我。
第一場語文考試,我盯著作文紙空白的格子,手心里全是汗——時間全耗在前面的題目上,收卷鈴聲響起來,五十分的大作文,我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寫。這不啻一記驚雷,狠狠砸在我身上,震得腦袋嗡嗡,兩耳轟鳴,眼前一片恍惚,答題卡、監考老師的身影全都發虛。我踉踉蹌蹌奔向班主任辦公室,那個教了我三年的老教師呆呆地看著我慘白的臉,半天沒說出話。
沉默良久,我才說出實情。原來考試頭一天,我的手表在宿舍不翼而飛,習慣看時間的我也沒當回事,就這么稀里糊涂走進了考場,只顧檢查核對前面的題目,即將收卷時才發現大作文沒寫,這無疑把自己推入了“深淵”。
等我哆哆嗦嗦講完原委,班主任用他厚實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種勇士斷腕的果敢和決絕告訴我,“手表丟了就丟了,作文沒寫就沒寫,剩下的幾門,你得咬著牙考完。”他站在窗邊,用渾厚的聲音說道。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那些句子像暖融融的光,一下子把我空蕩蕩的心里填滿了。徹底放松,一切坦然面對。后面的幾門考試,筆尖在紙上書寫流暢,每一個題目似曾相識,走出考場,手腕酸得抬不起來,心里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竟然收獲了一種輕松和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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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份空落落的不安,還是像根細刺埋在心底。世代耕田,老實本分的爹娘守著那爿土地過日子。期待著風調雨順,盼望著豐收在望,而夏天的狂風暴雨時常驟然而至,麥子倒伏,一家人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麥收季也是搶收季,爹娘會晝夜守護在即將收割的麥田,餓了啃餅子,渴了喝口水,身邊是備好的鐮刀和繩子,就為搶時間,保證糧食顆粒歸倉。
高考結束我沒歇一天,直接扎進了麥地搶收,鐮刀割得手起了泡,麥芒把胳膊和腿刺得全是血道,太陽曬得臉黑黢黢的,只剩一口白牙,照鏡子時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揮汗如雨的夏收,辛勞忙碌,考場里的驚魂一刻好像真的被曬化了,混在麥香里,暫時沒再來擾我。
在這種累并困頓的狀態下,日子慢慢來到了八月中旬,那根刺又悄悄冒了出來,心又被重新揪緊了。村里別家孩子的錄取通知書陸續到了,爹娘在集市上總能看見家長領著孩子,大包小包地買床單被褥,準備去上大學。耳邊飄來的閑話像小蜂蟄在心上,我原本松下來的心一下揪緊了。
白天孤獨地在田埂晃悠,看太陽東升西落,晚上拿個涼席躺在曬場上仰望星空,看北斗七星懸停閃爍,耳邊的蟲鳴吵得人心慌,露水打濕了涼席角,我竟然忘記在夜深人靜時回到屋內。那段時間度日如年,煎熬如烹,日子慢得像粥被熬稠了,一會兒小火熏,一會兒大火烤,真的懂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新學期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鄰里的小孩都背著新書包蹦蹦跳跳上學去了,我卻把自己關在家里不肯出門,苦悶地捧著書本而不知所措。爹娘也長吁短嘆,說要不去復讀一年,來年再考。倔強的我低著頭,默默跟在爹身后進了復讀班,開啟一段新的高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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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十來人的教室擠得滿滿當當,我抬頭是黑壓壓的人頭,低頭是飄來飄去的公式符號,半個月的課,我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深夜,汗臭味彌漫的宿舍內,室友鼾聲如雷此起彼伏,我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日子漫長得看不到頭。
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出教室,說家里人來找我。我匆匆趕到辦公室,看見爹笑盈盈地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張我想都不敢想的師范錄取通知書。他一個勁地跟班主任道歉,說家里條件不好,孩子考上學也不容易,實在供不起再復讀一年。班主任看著我,眼神全是惋惜,說再讀一年,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學校。我搖搖頭,跟著爹走出辦公室,身后傳來班主任輕輕的一聲嘆息。
我青澀的高中生涯,就這么跌跌撞撞地畫上了句號。光陰荏苒,從師范畢業走上講臺,從初為人師的手足無措,到北漂這些年扛過的風風雨雨,再到如今看著兒子,一步步走完他的高考路,三十年的光陰像被風吹得翻了一頁,所有的畫面清晰得像在昨天。
原來高考從來不是一張試卷那么簡單。它是我當年攥在手里的熟雞蛋,是班主任拍在我肩膀上的手掌,是麥地里揮動的鐮刀,是如今我舉在人群里的胳膊,是兩代人跨越三十年的青春注腳。它,早就成了我身上最硬的鎧甲。
人間總有一兩風,填我十萬八千夢。這陣風,從九十年代的黃泥路吹過來,吹過曬場的麥香,吹過教室的窗欞,最后落在我兒子青春洋溢的笑臉上。兩代人的高考,是兩代人滾燙的青春,也是我們各自人生中,最亮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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