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經濟”時代，藝術評論家、上海油畫雕塑院美術館館長傅軍的新著《熱議冷觀：藝術評論集》無疑是反潮流的，從其素凈到只有書名、作者名、出版社名的純白封面即可略窺一二。這也恰如傅軍藝術評論的風格：面對層出不窮、喧囂紛繁的藝術熱點，始終保持著凌厲與警醒，帶著一些不那么讓人舒服的刺痛感，內里卻是對于行業發展的滿腔熱忱。也因而，這些文字在這個時代顯露出特別的分量。

這是一本與文匯報淵源深厚的著作，不僅因其由文匯出版社出版，更在于書中收錄的六十多篇文章中，幾乎七八成首發于文匯報文藝評論類版面——從2015年起，傅軍陸續在文匯報文藝評論類版面發表藝術評論，2022年起，更在此開設“熱藝冷觀”專欄，以每月一篇的頻率發聲。而作為其中絕大多數文章責任編輯的筆者，有幸成為它們的第一讀者。面對書中的很多篇目，筆者腦海里是有畫面感的，似乎還能憶起選題碰撞出來時令人欣喜的火花，它們有的來自不計其數的微信討論，有的來自動輒二三十分鐘的電話閑聊，還有的醞釀已久、最終被某個撲面而來的藝術新熱點所激活。可以說，每一個選題從萌生到落成文字都非易事，背后離不開傅軍對藝術行業長期深度的觀察與敏銳的思考。

猶記“熱藝冷觀”專欄名稱的確定，筆者和傅軍商量了很久。文藝評論界多的是針對某一具體作品（如電影、圖書、展覽）的評論（其中很多是尬吹），并且或許充斥著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自媒體上還活躍著大量嘩眾取寵、華而不實的碎片化觀點。而文匯報作為全國人文大報，更希望文藝評論能夠跳出具體的作品而洞見一定的內在規律或趨勢，既追求時效性，緊跟時下的熱點，又能夠穿透現象本身，透出冷靜的思考。這樣的理念與傅軍一拍即合。誠如她自己所言，希望兼具新聞敏感與學術嚴謹，成為藝術事件的“記錄者”，也承擔起思想對話的“紐帶”，并勇于表明自己的立場與觀點。我們都堅信，在網絡媒體與社交媒體高度發達的今天，借助于藝術事件的發酵與傳播，公開的討論與引導，適時的評論與解析，對于藝術的大眾普及極為重要。

令筆者頗為感佩的是，傅軍的藝術評論，與KPI考核、職稱評定、稿費等統統無關，完全出于有話想說、有感觸想表達的沖動。盡管浸潤藝術圈已久，她對與藝術相關的種種事物仍然保持著好奇心，隨時開啟思考力。例如，在2024年央美畢業展作品《超級蜂巢》引發廣泛爭議、甚至被質疑是一堆廢紙箱的時候，傅軍迅速撰寫了《從備受爭議的“廢紙箱”談當代藝術的不確定性》，提出當代藝術正是在不斷拓展和創新中實現其意義和價值，等于借大眾關注到的案例，完成了一次很好的當代藝術普及。去年，蔡國強在喜馬拉雅山脈舉辦名為“升龍”的高空煙花藝術秀引發眾怒之時，傅軍第一時間與筆者討論這一事件，并表示想寫篇文章，消息發酵不到24小時，她洋洋灑灑三千多字的《蔡國強喜馬拉雅山脈煙花秀引發眾怒，成功藝術家就有倫理上的豁免權》評論便已完成，認為此次事件映照出當代藝術創作過程中必須面對的倫理和責任困境。

傅軍對藝術的觀察，不僅在時效性上緊跟熱點，在觀念上也始終與時俱進，樂于關注藝術的前沿趨勢與未來走向。五年前，NFT加密藝術作品拍出4.5億天價，她撰寫了《NFT加密藝術為何火爆》，提出隨著NFT技術的普及，NFT加密藝術的技術光環早晚都會褪去，但它所引發的對于數字藝術價值的重新認知和重新發現，才剛剛開始。早在2022年，她就敏銳地關注到AI對藝術的改變，撰寫了《與技術的深度糾纏，會令未來的藝術失控嗎》，提出在當下數字技術語境下，技術與藝術的交融將愈加緊密，兩者之間應建構一種良性的“自反”和“互反”關系。這樣的觀點，即便今天看來，仍能帶來啟示。

很多時候，她的思考觸角早已跳出純藝術范疇，拓展至設計、美學等領域。去年，當上海南京西路商圈赫然出現一艘路易威登巨輪，成為現象級商業事件之時，傅軍及時撰寫了《設計輸出的不只是產品，還有價值》，揭示出當代品牌必須通過與城市的深度互動，才能實現價值共振。當數字技術創造的虛擬人物形象出現一種“白幼瘦”的趨勢之時，傅軍及時以《虛擬世界的“白瘦幼”之風不可長》給出自己的態度：未來的數字人產業若想持續健康發展，必須在技術探索、審美表達和價值創造三者之間找到平衡；一個真正繁榮的未來世界，理應容納更多樣的“美”。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身為藝術領域圈內人，傅軍對圈內一些不良現狀有著敢于亮劍、大膽批評的勇氣。例如，她發現藝術創作中流行著這樣一種方式：運用虛構、夸張或技術手段，對某些概念和圖片進行拼湊與嫁接，營造出一種看似真實卻脫離現實邏輯的敘事或視覺體驗，她撰寫了《警惕藝術創作中的“偽現實”現象》批評此風氣。該文指出，現實主義創作的核心在于其真實性，在于對現實深切的關懷與批判性思考，它既是一種技法體系，更是一種精神立場，其本質是通過藝術介入現實。又如，當許多展覽和藝術活動推動著美術館從思想交流的場域轉變為符號消費的秀場，她撰寫了《別讓美術館淪為消費主義景觀》，提出美術館抵抗消費主義異化應從多處著力，認為美術館的未來在于能否在消費主義洪流中堅守知識生產者的定位，將商業元素嚴格限定在工具層面而非價值層面。這樣的提醒，對美術館行業發展深具意義。

這本藝術評論集，不僅僅是傅軍個人藝術評論寫作的階段性回望，更標識出今天藝術評論乃至文藝評論應有的樣子：不是附庸，不是吹捧，既有介入現場的銳度，亦有沉淀之后的厚度，呈現出獨立的思考與專業的判斷。眾聲喧嘩中，希望這樣的堅守能為行業注入清醒與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