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權轉自:外灘教育(ID: TBEducation ),作者:Jennifer
最近,各地高考出分,有一組數據非常扎心。
上海高考600分以上考生僅626人,較2025年的1250人幾乎腰斬;分數分布也更趨向于“中間段集中、兩端收窄”。高分人數銳減,而中等以上水平考生的分數差距被進一步拉大,中等生競爭尤為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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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析表示,高分段人數的斷崖式下降,和數學等科目的跨知識點、靈活題型的大幅增加有關。
盡管全國試卷難度有差異,但是這幾年,各地考生普遍的感受是,“傳統刷題套路難以應對”。尤其是2026 年全國數學Ⅰ卷考完(在高考卷中公認最難),這種無力感更是達到頂峰。
這背后,教育部教育考試院在《2026年高考數學試題評析》中說得很明確:今年數學Ⅰ卷調整試題順序、創設真實情境,“引導學生針對每道題進行真實現場思考,改變機械刷題習慣”,強調“多想少算,聚焦數學本質”。
不是題變難了,而是練了很久的解題套路,考場上不考了。
這場"反機械刷題"改革在2026年再次顯現,卻讓中等生陷入困境,也撕開了更大的系統性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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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刷題”,行不通了
在今年的社交媒體上,“高考數學”詞條下,是“哭倒一片”的哀嘆與“考了個寂寞”的自嘲。
“平時數學模考穩定128~135,高考出分只有109。卷子不算偏,但每道題都感覺'沒見過',做的時候心里發虛。”高考出分后,這類留言密集出現。
對此,對此,多位教育專家和資深命題研究者給出了“與其說‘難’,不如說‘新’和‘活’”的解讀。中國教育在線總編輯陳志文撰文指出,今年的數學題并非在知識點上超綱,而是在考查方式上實現了“反刷題”的精準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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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反刷題”的設計,體現在幾個關鍵轉向:
首先,“情境化”成為標配。近幾年全國卷中,需要考生在真實情境中建模、分析、解決問題的“情境化”試題占比,大幅增加。考生需要做的第一步,是剝離生活化的“外殼”,將現實問題翻譯成數學語言。
其次,“反套路”成為常態。試題設計巧妙地規避了市面上教輔資料中的常見“秒殺技巧”和“解題模板”。那些靠記憶解題模板的學生,很容易在這些“陷阱”中迷失方向。
更重要的是,對思維深度的考查取代了對計算熟練度的依賴。一道題可能計算量不大,但需要學生調用多種知識,進行邏輯推理、抽象概括,甚至需要一點“靈光乍現”的直覺。
這場變革的信號,早在幾年前就已發出。從2020年開始,新高考方案在各省陸續落地,強調“核心素養”的培養。教育部考試中心也多次明確表態,要“減少機械、無效的刷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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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指揮棒的震動,卻將家長和學生卷入更深的焦慮與迷茫。“以前我們焦慮刷題不夠多,現在我們焦慮刷題沒用。”
對家長而言,舊的“雞娃”路徑圖失效了。過去,上最好的補習班,買最全的習題集,請最貴的家教,這是一個可以用金錢和時間量化的投入產出模型。而現在,“數學思維”這個模糊、抽象的概念,讓他們感到無所適從,也催生了新的“數學軍備競賽”。
外灘君注意到,已有培訓機構在引導報傳統暑期銜接班的學生,改報“強基班”,“以提升做高考壓軸題的數學思維”。很多家長的真實感受是,“比以前更累了,以前是體力活,現在是心力交瘁,生怕一步走錯,耽誤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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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等生的圍城
在這場劇烈的變革中,最痛苦的群體,既不是“天賦型”學霸,也不是那些早已“躺平”的后進生,而是占據了金字塔最龐大腰部的——中等生。
對于思維活躍、善于觸類旁通的“天賦型”選手而言,新的考題讓他們如魚得水。但對于大多數習慣了按部就班、依賴機械刷題來彌補不足的“努力型”學生來說,這無異于一場“降維打擊”。
一位資深教研員分析道:“過去的考試,中等生可以通過提升‘熟練度’來追趕和超越。但現在,考試的‘區分度’更多地體現在思維的‘深度’和‘靈活度’上。這恰恰是中等生的短板,因為他們的學習方式,長期以來都是在追求‘標準答案’,而不是在進行‘開放式探索’。”
很多平時穩定110分中等生崩盤,問題根本不是不夠努力,而是三年里一直在背解題套路,從來沒有吃透課本上公式是怎么來的、定理的適用邊界是什么。
對于這部分學生而言,他們就像陷入了一個“圍城”:城外,是他們不熟悉的“思維曠野”;城內,是他們苦心經營多年、如今卻已失效的“刷題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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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身處教學最前沿的資深教師提醒,大家不能跑到另一個極端。
“我們不能簡單認為,‘考思維就是為難中等生’。”曾擔任上海某區級教研員、參與過高考閱卷的獨立數學教師明老師(化名)強調。
“只要是考試,刷題就一定有作用。”在他看來,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刷題”本身,而在于“怎么刷”和“刷了之后做什么”。很多學生的困境在于,只刷題,不思考,不總結。
“目前的考題并未為難中等生,真正難的壓軸題總共也就26分左右。”他表示,一個數學天賦普通的學生,如果能把基礎題和中檔題吃透,穩定發揮完全有可能拿下120分(滿分150分)。
明老師還為我們舉了一個剛出爐的例子。他的一名學生就讀上海某區重點高中,今年26分的壓軸題一分沒拿,就靠基礎題和中檔題的穩定發揮,竟穩穩拿下了121分,比她的中考分數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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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想少算」背后的現實困境
今年命題組的調子很明白,四個字——多想少算。思路對了,運算量很輕;思路錯了,算到半夜也算不出來。
這是高考指揮棒越來越指向教育的本質:培養會思考的人。但在現實中,卻是一條充滿荊棘的漫漫長路。
真正讓人不安的,不是高考數學變“活”了,而是很多學校、老師、家長和學生還沒有準備好。
困境一:教師的“能力恐慌”與“路徑依賴”
“我們知道要‘回歸課標’,要搞‘思維教學’,但問題是,怎么搞?”廣東某重點中學的數學教研組長一語道出了核心矛盾。
對于許多從教多年的教師來說,他們的知識體系、教學方法,甚至職業成就感,都建立在過去那個“刷題為王”的評價體系之上。當考題不再考察這些技巧時,他們發現自己最擅長的“武功”被廢了。
“我們自己也是刷題上來的,讓我們去教一種我們自己也不完全熟悉、甚至沒有標準答案的‘思維’,心里是沒底的。”一位來自中部省份的青年教師坦言。這種“能力恐慌”,導致了強烈的“路徑依賴”。
于是,一種擰巴的教學場景出現了:課堂上,老師們開始嘗試引入開放性討論、項目式學習;但課后,面對學校和家長的升學率壓力,他們又不得不回到老路,給學生布置大量的練習題,并祈禱“萬一考到了呢”。
困境二:教材的“滯后”與課堂的“無米之炊”
“新課標的理念很好,但我們的教材和教輔,很大程度上還是舊體系的產物。”一位高中數學老師抱怨。
現有的教材雖然經過數次修訂,但其主體結構仍然是以知識點為核心構建的。而市面上鋪天蓋地的教輔資料,更是“刷題文化”的集大成者,它們以“題型”為綱,將數學知識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們想教情境化、跨學科的應用,但找不到合適的素材。自己開發?一個備課組五六個老師,要應付每周十幾節課,還有各種行政任務,哪有時間和精力去搞課程研發?”類似的抱怨,代表了大多數普通高中教師的心聲。
這種教學資源的匱乏,使得“思維教學”在很多課堂上淪為“無米之炊”。老師們想帶學生去“詩和遠方”,卻發現手里只有一張通往“題山”的舊地圖。
困境三:時間的“囚徒”與評價的“枷鎖”
在現行的高中教學模式下,時間是最大的稀缺品。
“一節課45分鐘,要完成教學任務,要講評作業,要應對課堂提問,根本沒有時間讓學生‘慢慢想’。”有一線教師坦言,“啟發式教學需要時間,需要學生試錯,但進度和考試不允許我們這么奢侈。”
為了趕進度,教師們不得不采用最高效、最標準化的灌輸式教學。一個需要引導學生探索半小時才能得出的結論,老師直接給出,可能只需要五分鐘。日積月累,學生的思考能力就在這種“效率至上”的氛圍中被鈍化。
某位數學教育領域的資深教授感嘆,即便是在當地最好的中學,與二項式定理證明類似的“一些重要的證明,數學真正本質性的東西”,在日常的課堂上往往已經不見了痕跡,它們只會出現在為了評獎而準備的教學比賽中,而學生只需要會做題就行。
學生的時間壓力也很大。
對于數學天賦普通的中等生來說,高中三年要學6科,分科之前要學9科,高中數學物理本身難度就相對較大,再加上睡眠相對不足,想要有大把的時間靜下心來「思考數學」,屬實不易。“現在孩子面對的誘惑和干擾實在太多,整體時間不夠,應該是客觀原因和主觀原因都有。”明老師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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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層的束縛,還來自評價體系。
盡管高考在變,但“分數”作為衡量學生、評價教師、考核學校的硬指標,其地位短期內難以撼動。有老師嘗試課堂改革,鼓勵學生討論、質疑,結果期末考試平均分比平行班低了5分。校長約談、家長質疑,讓他差點頂不住壓力。
這種“考改了,但教沒改,評也沒改”的教考銜接脫節,是當前高中數學教育困境的根本癥結所在。
此外,明老師還指出了另一個現實問題——生源的 “參差不齊”。
“現在由于名額分配等政策,很多頂尖高中,比如上海的‘四校八大’,一個班里的學生水平差異非常大。有已經提前學過一遍高中數學,上來就能直接挑戰壓軸題的‘大神’,也有完全沒有接觸過高中數學,從零起步,連基礎概念和基本題型的掌握都困難的‘學困生’(這樣的學生多為名額到校分配制度下的“撿漏者”)。”
這種巨大的生源差異,讓統一的“思維教學”變得極為困難。
明老師進一步指出,“生源齊整度”是高中生源質量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其實老師并不怕學生基礎薄弱,底子好有底子好的教法,底子薄有底子薄的教法,怕的是一個班的學生基礎相差太大,眾口難調。”
一個鮮明的例子是上海徐匯中學,這是一所區重點中學,常年以“低進高出”而聞名,就是因為它的“生源齊整度”一直保持較好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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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型陣痛下的個體突圍
高考數學改革的初衷,無疑是積極而深遠的——它試圖掙脫應試教育的桎梏,為國家選拔更具創新潛力的人才。
然而,一項理想主義的改革,在落地的過程中,必然會與復雜的現實發生碰撞。
“機械刷題失靈”的背后,是整個基礎教育系統性的轉型陣痛。它拷問著我們的教師培養體系、課程教材研發、課堂教學模式,以及深植于社會文化中的教育評價觀。
正如著名教育家唐江澎校長所建議的,或許未來可以探討高考數學“分層考試”的可能性,為不同志趣和能力的學生提供不同的評價通道。這雖是一家之言,卻也指明了一個方向:改革不能僅僅是“破”,更需要系統性的“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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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對于身處其中的每一個家庭和個體而言,在等待一個完美的答案之前,可以如何突圍?
明老師的建議回到了最樸素的道理上。“有效的刷題,一定不是簡單重復,而是站在一個更高的視角,重新審視和串聯所有知識點。”他強調,“做題”和“思維訓練”并不矛盾。難題同樣由基本知識拼接而成,通過對難題的訓練,可以加深對基本定理和概念的理解,二者是相輔相成的。
所謂數學思維的培養,也并不玄乎。其實就是,“盲目刷十道題,不如靜下心來研究兩道題。”尤其對于中等生來說,最務實的做法,就是啃透課本,將每一個公式的由來、每一條定理的適用條件啃透,才是最高效的打底。
很多時候,思考甚至可以是融入日常生活。
用“數學帝”葛軍的話來說,努力與否,不是看單一的完整時間長度,而是日常點滴的思考。“古人云,求學問者,點滴思也。現在有了AI助力,對于那些愿意主動探究的學生,會更高效。”
參考資料:
《中國的高考越來越難了嗎?》知識分子;
《數學題難了嗎?是反刷題見效,讓習慣了刷題的師生不適應了》教育在線;
《唐江澎建議高考調整:數學分層、語文分類和外語分級》第一教育;
《名額分配給“老”教師帶來新挑戰:“提優”“扶弱”,難在一個都不落下》文匯報;
-每日教育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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