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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劉亞寧
2026中考季,“浙江嵊泗縣取消中考選拔、全員直升高中”的消息引發廣泛關注。這座常住人口僅6.4萬的海島小縣,在一年前就已經啟動了一場教育實驗:自2025年秋季學期起,全面取消普通高中錄取分數線,確保本縣戶籍及符合條件的隨遷子女初中畢業生100%能夠升入普通高中。
對很多地方來說,中考仍是“一考定終身”的關鍵一役。而在海島小縣嵊泗,教育部門主動撤掉了這道門檻。對此,學生和家長的反應并不一致——有人覺得無關痛癢,有人則擔心孩子被拖累。
在二十一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看來,嵊泗的改革有兩個積極變化:一是選擇權真正交到了學生和家長手里,不再因為分數不夠就被“強制”分流到中職;二是普高也從此前重招生轉向了重培養,錄取之后推行分層教學和普職融通。
這座海島小縣的改革實驗,也在試圖回答一個正在被越來越多人關注的問題:當中考不再“考”,教育會變得更好,還是更難?
小島“實驗”
嵊泗縣的中考改革始于2025年3月,經過一番設計之后,從當年9月正式淡化了中考的選拔功能——考試仍保留,但不再作為普高錄取的唯一依據,全面推行普通高中“愿讀盡讀”。據嵊泗縣統計公報,2025年,當地初中畢業生342人,嵊泗中學招生267人,高中升學率為78.1%,較上一年上升約8個百分點。
嵊泗縣是浙江省最東部、舟山群島最北部的海島縣,全縣有大小島嶼631個。據嵊泗縣統計公報,該縣2025年常住人口只有6.4萬人,全年出生人口為129人,人口自然增長率為-7.06‰,已經連續28年負增長。全縣只有兩所初級中學,其中一所主要面向小島戶籍的居民。另有兩所高級中學,一所為普通高中嵊泗中學,另一所為職業高中嵊泗縣職教中心。
初中生源持續減少,普高學位相對寬裕,正是當地中考改革的現實基礎。舟山市統計年鑒顯示,嵊泗縣在2005年時,初中畢業生人數為920人,高中招生人數為403人。20多年間初中畢業生少了約三分之二,升學率隨之從四成提高到七成。據《2024年嵊泗縣教育發展情況》,嵊泗中學有普通高中專任教師101人。按照教育部規定的高中教職工與學生比1:12.5的標準,嵊泗中學的承載力在1200人以上,而2024年該校在校生只有682人。
多年來,嵊泗中學的錄取分數線也一直維持著較低的水平。中考改革前的2024年,分數線為500分,在舟山市12所高中里排名末位。
林靜(化名)是嵊泗中學高二學生,也是最后一屆通過選拔考入高中的。她上了高一才知道改革的事。不過,對于排名前80左右的學生來說,政策并無實質影響,真正受惠的是那些此前在分數線邊緣徘徊的同學。林靜坦言,學業壓力并不會因此減少——分班邏輯沒變,還是按成績排。全年級兩個“學軍班”各30人左右,普通班6個也是30人左右,改革后多了一個“普職融通班”。
嵊泗中學的分班規則很明確:依據全縣的中考排名,前15名可去杭州學軍中學和舟山中學借讀,第16至80名左右進入本校“學軍班”。“學軍班”屬于教育扶貧項目,杭州學軍中學教師會不定期前來授課。在常規教學中,同一名教師通常同時承擔一個“學軍班”和一個普通班的教學任務,師資配置基本持平。高二開始前,學校依據高一四次期末考試成績折算排序,前60名進“學軍班”,其余打亂均衡分到普通班,確保各班整體學業水平相對均衡。
林靜聽說,改革后的第一屆學生里,有五六個同學讀了一學期就退學了。原因是那些同學覺得他們終究也要考職業大專,不如直接去職校輕松一點。
周梅(化名)的孩子是新政策下的第一批學生,她的孩子成績不錯,即便沒有這個政策也能考上嵊泗中學。但她看到消息之后,反而多了一份擔心:以前有分數線,進來的學生水平差距沒那么大,現在學生的學業水平差距大,老師可能不好教了。學校雖然分了“學軍班”和“普職融通班”,把頭部和尾部的學生單拎出來了,但排名前80位的學生和排名前200位的學生同在一個班,學習能力不一樣,知識吸收能力不一樣,老師上課不知道顧哪頭。
周梅認為,高一學生的學業壓力大,要學9門文化課,“普職融通班”的孩子則要學的更多,對于那些本就學習能力一般的孩子來說,上課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熊丙奇同樣也認為,取消中考選拔不等于沒有競爭,壓力并沒有消失,只是轉移了。嵊泗中學雖然全員錄取,但進校后依然按中考成績分班——想進科創班,還是得考出高分。中考的篩選功能從“能不能上普高”變成了“進什么班”,這種內部選拔同樣會帶來學業壓力。
普職融通
周梅的顧慮,指向了改革中最受爭議的一環——“普職融通班”。“普職融通班”聽起來是多一條路,但在實際操作中,它究竟能不能真正實現“融通”,還是換了個名字的“分流”?
從嵊泗中學目前的實踐來看,中考總分靠后的學生進入這個班,一年后再進行職普分流——本質上還是一種“校內再分流”,相當于在中考之后又設置了一道篩選機制。和過去不同的是,學生先獲得了普高入學資格,再根據一年的適應情況做二次選擇,比直接強制分流多了一個緩沖期。但問題也很明顯:如果這個班主要由低分學生組成,它就很難擺脫“差生班”的標簽,家長和學生仍然會將其視為“淘汰者的去處”。這似乎與真正意義上的普職融通相差甚遠。
事實上,“普職融通”也是國家明確推動的改革方向。《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中提出,要以職普融通拓寬學生成長成才通道,推動中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中教育融合發展。政策導向已經明確,但具體怎么落地,還需要在實踐中摸索。
熊丙奇認為,普職融通的理想模式應該是:學校同等重視普高課程與技職課程,實行學分制教學,由學生根據自己的興趣和能力自主選擇普高課程或技職課程,完成規定學分畢業,自主選擇參加普通高考或職教高考。普職融通應該是面向所有學生的,而不是針對“低分學生”的補救措施。防止“走形”的關鍵在于提升職業教育課程的質量和社會認可度。只要職業教育本身的吸引力不夠,“普職融通”就很難擺脫分流的色彩。
浙江師范大學教育高質量發展研究院副教授陳殿兵認為,要防止普職融通走形,制度設計上得堅持兩個原則。
一是堅持學生導向。通道必須保持彈性,選了普高的能不能轉去職業方向?選了職業的能不能轉回來?如果規定必須在某個時間點做選擇,選完就不許改了,那和過去的強制分流沒有本質區別。
二是加強職業引導。中考之所以令人焦慮,很大程度上在于學生初中畢業就被推到選擇的關口,而此時他們對自己的興趣和未來方向往往缺乏基本認知。分流節點延至高中階段,能給學生更充裕的時間完成自我認知和職業探索。同時,引導不能停留在口頭,而應建立在對學生職業興趣的科學評估之上,學生的選擇需要經過體驗和評估檢驗,學校的推薦也應有充分依據。
可復制性
近年來,除了嵊泗,一些地方同樣嘗試通過貫通培養的方式,打破學段之間的壁壘,讓學生無需經過中考即可直升高中。2025年,成都在8所學校啟動“小—初—高”12年貫通式培養試點,涉及學生863名;同年10月,上海推出長學制貫通培養模式,允許優質高中向下延伸辦學、優質初中向上延伸辦學,探索學段間的柔性銜接。各地路徑雖不盡相同,但方向卻一致——都在試圖松動“一考定終身”的框架。
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嵊泗的改革并非試點性質的小范圍實驗,而是覆蓋全縣所有初三畢業生的系統性調整。它的特別之處恰恰是因為人少、偏遠、資源有限,改革的阻力和試錯成本都比大城市小得多。這種模式能否復制到其他地方,還需要打上一個問號。
熊丙奇認為,嵊泗的經驗目前來看推廣價值有限,但它指明了未來的改革方向。全國高中入學高峰預計在2029年—2032年到來,目前大部分地區普高學位仍然緊張,升學壓力依然存在。在學位供不應求的情況下,取消中考選拔不具備現實可行性。嵊泗中學的模式只能適用于普高資源相對充裕、生源較少的地區——比如人口流出嚴重、普高學位富余的地方。
不過從長遠來看,嵊泗的探索具有前瞻意義。2033年之后,隨著學齡人口持續減少,淡化甚至取消中考將變得越來越現實。但真正取消中考需要同時具備三個前提條件:一是推進普職融通,把普高建設為綜合性高中,實行學分制管理,讓學生自主選擇課程和升學路徑;二是推進高中均衡發展,縮小學校間差距,否則取消中考后家長仍會通過各種方式爭奪優質高中資源;三是提升職業教育課程的吸引力,否則無論采取分流還是融通模式,都難以真正得到家長和學生的認可。
事實上,嵊泗面臨的困境并非孤例。隨著全國人口出生率持續走低,越來越多的縣域將面臨生源萎縮的壓力。學生少了,學校怎么辦?老師往哪去?這些問題是很多人口小縣面臨的教育考題。
陳殿兵認為,人口小縣的教育出路不在于跟大城市拼資源、拼升學率,而在于找到適合自己的節奏和方向。對縣域教育而言,生源減少,教師職業安全感下降,骨干教師一旦流失,教學質量便難維持。破局的關鍵在于打通外部資源通道——例如與名校建立常態化幫扶機制,讓本地教師在雙向交流中看到成長空間和發展前景;同時還要拓寬培養路徑,一方面利用專項招生政策,在藝術體育、科技創新等特色領域尋求突破,另一方面對接本地產業,開設與本地經濟相關的校本課程,讓學生看到“留下來也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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