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梅雨來臨，河邊所有植物仿若得了甘霖。岸邊蘆葦，挨挨擠擠不透絲毫縫隙，黃菖蒲將一塊塊洗滌過的黃色手絹高高舉起，合歡樹搖著千萬把纖柔的粉色小扇，白色和粉色的夾竹桃花落了滿地，落得更多的是無患子的小黃花，粟米般撒滿石堤，最喜的是桑樹下的繡球花，累累重重，粉的、藍的、紫的，早已開得碩大無比。

繡球花，又名八仙花、紫陽花，原產于中國、日本。桑樹下這些粉的、藍的、紫的繡球花，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無盡夏”，花影重重，長夏無盡。

我們所見的“無盡夏”那些絢爛“花瓣”，其實并非真正的花瓣，而是它的不育花（即萼片）。由于可育花極少甚至完全退化，“無盡夏”主要通過扦插進行無性繁殖。與之不同，山中的野生繡球依舊保留著原始特性——花序中央是可育花，外圍環繞著大型不育花，用以吸引蜂蝶等傳粉者。

張愛玲在《連環套》里寫：“靠墻地上擱著一盆繡球花，那繡球花白里透藍，透紫，便在白晝也帶三分月色；此時屋子里并沒有月亮，似乎就有個月亮照著。”

我家玄關墻上掛著一幅繡球國畫，一團粉，一團白，富貴又清麗。6月繡球花開的時候，我會從陽臺剪一枝繡球，插在畫前的玻璃花瓶里。畫里畫外，到處是這樣明晃晃的大團花色，更覺有一種敞亮的明媚和華麗。

汪曾祺說：“繡球花是很好養的，不需要施肥，也不要澆水，不用修枝，也少長蟲，到時候就開出一球一球很大的花，白得像雪，非常燦爛。”繡球好養倒是真，不用修枝、很少長蟲也是真，但是不要澆水，我可上了汪曾祺的當，買了三盆繡球，即便放到北陽臺，一兩日不澆水都不成。

繡球喜水，天氣炎熱的午后，一不留神便打蔫。繡球夏季怕曬，冬季怕風，6月的陰天和梅雨，卻是它最喜歡的時節。你看它在雨中多歡樂，頂著碩大的一團團花球，伸展著肥綠葉子，格外滋潤與楚楚動人。

梅雨季帶來短暫涼爽，河邊綠堤，煙水迷蒙，水霧中楚楚動人的繡球，像剛從新娘手中搶得手捧花的妙齡女郎，癡迷迷地等待著夢中情郎。

汪曾祺寫過好幾篇繡球花的文章，他還說：“繡球花可由人工著色。在瓶里加一點顏色，它便會吸到花瓣里。除了大紅的之外，別種顏色看上去都極自然。”

繡球花的花色極為豐富，水霧藍、柔煙紫、蜜桃粉、奶油白、抹茶綠……你會忍不住驚異，一種花怎可擁有這么多顏色？甚至同一朵花，會像變色龍般，變幻出多樣色調。

繡球花在自然界中的色彩魔法，其實并不是汪曾祺式的“在瓶里加一點顏色”這么簡單，而是由土壤的酸堿度決定的。在酸性土壤中，繡球吸收到鋁離子，合成藍色色素，花色呈藍色。若是處于堿性土壤，或是磷酸鹽含量偏高的環境，鋁離子被牢牢鎖住，植株無法吸收，花色也就轉為粉色或淡紫色。

因此，同一品種的繡球，土壤酸堿度不同，綻放的色彩也截然不同。

這是繡球花海。 2026年4月18至5月10日，“卉聚前灘里”——上海國際花卉節浦東前灘分會場?精彩呈現。 2公里沉浸式賞花動線，串聯前灘太古里、晶耀前灘、前灘濱江，將自然生態和都市繁華有機結合，點亮浦東“賞花經濟”。

二

杭州賞繡球的去處有不少，如茅家埠、永福寺、城隍閣、曲院風荷、竹塢探幽、白塔公園等，其中，湘湖一隅的竹塢探幽，是離我家最近的一處。

穿過一片櫟樹林，便走進了竹林之中。翠竹幽幽，雨中石徑，較晴日更加幽深。竹塢探幽處的繡球花是清一色的藍色“無盡夏”，一團團花球沿著石階不斷向上蔓延，雨水滴落在花、葉上，閃爍出鉆石般的光澤。

我特別喜歡在杭州的梅雨季節，撐一把透明直桿傘，漫步竹林中。雨點滑落傘面，留下透明雨痕，而頭頂盡是在雨中綠得發油的蓊蓊竹葉，讓人安寧。

竹林中有三四間木屋，站在檐下賞花聽雨，又有另一番情致。想起白居易在天竺寺七葉堂避暑時寫到的“檐雨稍霏微，窗風正蕭瑟”兩句詩，忽地感到一陣涼意襲來。午后的雨從檐下滾落，飄散出淡淡雨霧青煙，濺落在窗前看雨人的手臂上，肌膚頓生清涼。又想起在袁枚《隨園詩話》中讀到的“雨聲涼入硯，花氣潤侵簾”兩句，看看眼前細雨敲打著花、葉和屋檐，好似真有花氣一縷縷侵入。

若喜歡靜謐，可以去永福寺。永福寺也是一座千年古剎，被譽為“錢塘第一福地”，游客卻比靈隱寺少許多，繡球花也開得更好。

漫步在永福寺繡球夾道的石階上，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我特別喜歡寺廟中香燭的氣息，伴著裊裊梵音；再是嘩嘩不絕的溪流聲和雨聲，這些聲音若是細細聽，你會發現，它們一直在單調地重復著，但你并不覺得枯燥，反倒在這重復的單調聲中獲得一種寧靜。

福泉茶院門口的石頭水槽中落了許多繡球花瓣，粉色、白色、藍色，一瓣瓣浮于水上，伴著滴答水聲微微震顫。繡球花并不會將花瓣這般散落，大約是寺里的僧人特意布置的，沒想到竟夢幻般好看。

寺中行走，更能體會“慈悲”二字的含義。金剛怒目，不如菩薩低眉。所謂低眉，便是慈悲。心懷慈悲，才能寬容、豁達與不爭。就像繡球花開，再絢爛明艷，也只是恬淡自持在道旁。

若要尋一處視線開闊處賞繡球，吳山城隍閣是最好的選擇。

吳山城隍閣的繡球花園，除了漫布山坡的“無盡夏”，還有各色盆栽園藝繡球可賞，晴空、精靈、綠蒂、落跑新娘、蒙娜麗莎、小魔幻大理石……朵朵皆優雅精致，盆盆皆燦爛華麗，只是品種之繁雜，難以分辨和記憶。

欣賞繡球的同時，還可登上城隍閣，遙觀西湖山色。西湖景致多宜人？看看《儒林外史》中的馬二所見：“一步步去走到山岡上，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水平如鏡。過江的船，船上有轎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帶、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里打魚船，一個一個，如小鴨子浮在水面。”

6月的西湖，綠水悠悠，船行如鴨。6月的繡球花，芳菲鋪錦，雨潤花肥。可惜，出了梅，天氣就大熱。

原標題：《梅雨季的繡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