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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法律評論
作者 | 桑本謙,中國海洋大學法學院教授
1
“青椒”同事告訴我,他又被拒稿了。
我一點不奇怪。不是他論文寫得不好,而是我知道,不是論文寫得好就可以發表的。
他討論了公司法上一條準司法解釋的失誤,然后刨根問底,揭示出失誤的根源其實與學界對公司法的主流解釋密不可分。這是個好話題,有縱深,跨越理論和實踐。
他含蓄地表示,要深刻理解公司法,就不能只從現成的概念和教義起步,而應回溯至最底層,從公司法的第一性原理出發;否則,應對常規案件還可以,一遇到疑難案件就搞不定了。至此,論域已悄然延伸到了方法論的元層級。
公司法的第一性原理,簡單說就是兩句話:公司是一組合約的格局,有限責任是一種風險交易。兩句話都很簡單,但眼下的確不是主流,以第一性原理為起點的中文學術討論十分罕見。老實說,“青椒”同事的論文,不是論點錯了,而是它跑到了主流的對立面。這就很棘手了。
可是為什么棘手呢?不是說學術發表的宗旨就是鼓勵創新嗎?我只能說,趨勢如此,但并不必然如此,實際情況要復雜得多。最大的障礙是——
由誰來認定你那個反主流的論點可以站得住腳?
編輯讀過論文后,要決定是否送同行專家評審。一篇反主流的論文,起碼要過兩道生死關——首先要爭取到送審機會,然后要獲得同行專家認可。連過兩道生死關而存活下來的概率,其實并不高。畢竟評審人大多身在主流。這倒不是說,隨波逐流的文章就更容易發表,多半更難,原因以后我有機會另說。
主流不見得正確,但很穩,它塑造了當下學術交流的穩態,反主流則是在攪動穩態,需要額外的力量,但正確并不天然具有攪動穩態的力量;恰恰相反,正確常常是孤獨而脆弱的,隨時可能被主流淹沒,脫穎而出是個殺出重圍的過程。
如果說學術發表的難度有十層樓高,那么觀點正確,至多算是邁上了第一個臺階,離樓頂還遠著呢。好消息是,時間站在正確一方,錯誤與時間為敵;但壞消息是,分出正確和錯誤所需要的時間,卻可能漫長到讓你絕望。
對于“青椒”同事,我講這番道理算是個安慰。但我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卻是十分扎心——我說,這篇論文倘由我來寫,發表概率就會高得多。不為別的,就因為“我是老手,你是‘青椒’”。
2
電影《一代宗師》里,葉問有句臺詞讓我印象深刻。他說:“功夫就是一橫一豎,贏了的站著,輸了的趴下。”葉問說這話,表面是在炫耀實力,其實更是在炫耀他所處的那個領域——功夫。輸贏一望而知,信號清晰,對比鮮明。不管你是南拳還是北腿,你是“降龍十八掌”還是“閃電五連鞭”,打一場就見分曉,擂臺無謊言。正因為輸贏做不得假,炫耀領域反而進一步襯托了他的地位貨真價實——能在這樣的領域里混成“一代宗師”,那含金量就是杠杠的,不容置疑。
競技體育用一系列規則把勝負輸贏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球類和田徑沒有平局,秒表和皮尺會告訴你結果,分毫不差。而體操、跳水或花樣滑冰就不那么顯性了,要靠裁判打分,主觀因素沒辦法完全屏蔽;但水平高低,到底是可以觀察的。
“去主觀”和“可觀察”十分重要。一個領域的評價標準只要做到這兩條,就會形成良性循環,輸贏對錯的結果很快就會呈現出來,沒有耍賴的空間。科學之所以能夠在各種文化類型中一枝獨秀,就是因為它做到了去主觀和可觀察。
科學是怎么做到的?
靠一套規則,一套和競技體育極為相似的規則。這套規則的核心是讓實驗結果說話,讓測量數據說話,而不是讓權威說話。它把“對錯”交給了一個誰也無法收買的裁判——可重復的事實。實驗和測量必須是可重復的。張三做出來的實驗結果,李四照著再做一遍,會有同樣的結果;張三測量的數據,李四在同樣條件下去測量,會得到同樣的數據。
解釋這些結果和數據,需要一個統一的框架,這就是假說。所有科學理論都始于假說,且在嚴格意義上始終是假說,永遠保留被證偽的可能。假說的功能有二:解釋已知的現象,預測未知的現象。兩者統一于知識壓縮,最終是以最小的信息代價壓縮最大的現象集合。壓縮就會讓你感覺“爽”——就是那種恍然大悟、豁然開朗、醍醐灌頂的“爽”,“爽感”就是理解。在終極意義上,理解也許只是個幻覺,但它卻是能被自然選擇狠狠獎勵的幻覺。
如果預測與觀察持續吻合,假說就可以暫時被接受為正確的科學理論。
科學是誠實的。它不承諾包打天下,它承認自己有邊界,沒有邊界的理論進不了科學的賽場。科學也是開放的。它允許提出不同的假說,歡迎競爭和挑戰。挑戰者贏了,舊理論讓位于新假說;挑戰者輸了,舊理論獲得一次衛冕。由此,科學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可演化、可積累、可迭代的知識體系。
不同理論/假說之間的競爭,勝負標準是什么?
一是看解釋力,如果新假說能解釋舊理論不能解釋的反常,則新假說取勝。二是看簡潔性,如果新假說能解釋舊理論所能解釋的全部現象,但卻用了更少的假設、更簡單的結構,則新假說僅靠簡潔就可以取勝。把兩個標準合在一起,就是性價比,知識要看性價比;再往深里看一層,還是壓縮。理論是一個認知工具,把無限多的現象壓縮進一個信息量極少的表達框架。壓縮得越好,理論質量越高,理論本身也越智能。
與上述標準相關,“干凈”是對理論質量的直覺描述。好的理論往往是干凈的,不拖泥帶水,沒有補丁,一以貫之。理論就像故事,好理論相當于流暢的故事,沒有突兀,不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按照公司法的主流理論敘事,有限責任的功能是平衡股東和債權人之間的利益。聽起來是那么回事,但如果你足夠敏銳,就會立刻發覺,這個故事開篇就講砸了,因為程咬金在第一幕就殺出來了。
關鍵在于“平衡”二字,它隱含地將當事人(股東和債權人)的利益作為平衡的對象,而平衡的主體,則只可能是當事人之外的第三方(代表法律)。這個故事默認了一個前提:有限責任出自某個天才的設計,而不是自生自發交易秩序的一部分。因此它很突兀,而且開篇就很突兀。
但若追溯至公司法的第一性原理,有限責任的理論敘事就立刻流暢了。有限責任不過是股東和債權人之間的一種風險交易,股東將一部分經營風險轉讓給債權人,債權人從股東那里獲得相應的對價;這個交易模式一旦沉淀,把有限責任規定為法律就不是創造而只是描述。這個故事要流暢得多,因為風險交易古已有之,有限責任只是古老風險交易的變形,它沒有節外生枝,也不需要天才的設計,它是市場自生自發的交易秩序的一個部分。
3
“青椒”同事的論文,以公司法第一性原理為起點,無疑是個優勢,但只是理論敘事的優勢,而不是論文發表的優勢。
為什么?
論證負擔太高了。論證是個說服的過程,讓別人(尤其是編輯和審稿人)接受一個陌生的論點,這個任務很艱巨。而面對陌生,人們的認知驅動力既可能變強,也可能變弱,甚至可能徹底關閉。所以,作者要發表論文的第一步,就是讓編輯和審稿人有足夠動機把文章讀下去。
不要小看這一步,這一步踩空就沒有下文了,而順利邁過這一步,則需要強大的技巧。開頭要有個鉤子,問題要有分量,但表達要輕盈,這樣的鉤子才吸引人。先不要考慮謀篇布局,先寫,寫完再優化布局不遲。說理要耐心,要做到層層剝繭,徐徐推進,娓娓道來。千萬不要在任何地方打馬虎眼,千萬不要試圖靠引經據典、用晦澀的行話或高大上的術語唬住審稿人。
耐心是王道,當你缺乏耐心的時候,你要提醒自己,審稿人不會比你更耐心。他不會仔細琢磨你每句話的微言大義,他留給你每句話的平均時間預算不到一秒鐘。
發表反主流的學術觀點,還要做到關鍵一步,就是主動提供可連通主流的知識接口。外星人的學術論文很難在地球期刊上發表——即使他們的科技遙遙領先——因為他們很可能找不到與地球人交流的知識接口。
你不是外星人,你只是反主流,你能找到和主流共享的知識前提——這就是接口。
但最嚴肅的挑戰來了,如果你決定從與主流共享的前提出發,那就意味著你的起點比別人更深,你講的故事比別人更長,但你的篇幅是有限的,和別人一樣,最多能寫25000字。
那你該怎么辦?
別忘了,你之所以敢于挑戰主流,是因為你覺得自己的理論敘事優于主流,你相信它更高效,更干凈,因此你理應用更短的篇幅講出更完整、更漂亮的故事。如果你連這個信心都沒有,那還反什么主流,洗洗睡吧。
“青椒”同事的論文,依我看,沒有輸在內容上,而是輸在了表達上。他沒有設計鉤子,沒有明確靶子,也沒有提供知識接口。
文章開篇就連續輸出了幾段信息密集的文字,這相當于把審稿人拽進了泥潭,等讀到第二部分時,審稿人已經不記得第一部分說了些什么了。作者沒有明確主流是他批評的靶子,沒有明確自己的挑戰者身份,他在敘事姿態上選擇了妥協,還偶爾努力把自己裝扮成主流的一員。這么做并不討好,反成了下意識露怯的線索。審稿人多精明啊,很快就發現他不是自己人,要么是個潛伏的敵人,要么是個背叛的朋友,要么是個模棱兩可的騎墻派,這三種人都比正大光明的挑戰者更難以容忍。
作者沒有機會去跟審稿人講道理,但也沒理由怨天尤人。任何辯論都不能無休無止,他應該提前想到所有的質疑,在兩萬字的篇幅內布置積極的防御。
4
葉問不需要講道理,他用拳頭說話。教父柯里昂嘴上說“凡事要講道理”,但他最終還是用槍說話。
伽利略必須講道理,他說“兩個鐵球同時著地”沖撞了權威——亞里士多德。他訴諸歸謬法的論證相當精彩,任何頭腦清醒的人都會被他說服。但不是每個人都是頭腦清醒的,且原本清醒的頭腦也可被一些東西隨時沖昏。
伽利略不怕,他手里還有一張王牌——實驗。實驗從來就有,但伽利略改寫了游戲規則,他讓實驗說話,讓實驗做裁判。傳說他在比薩斜塔上同時扔下了兩個鐵球,結果就不言而喻了。這件事真假與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服氣的人可以自己做個同樣的實驗。
沒有規則不知道輸贏,沒有標準不知道對錯,也不知道優劣,所以“世有伯樂,然有千里馬”,千里馬無力自證,只能靠伯樂背書。韓愈這句話的意思是,雖然千里馬集合遠大伯樂集合,但獲得認證的千里馬集合卻不超過伯樂的認證集合。坦率地說,我至今懷疑韓愈是不是搞錯了,規則可以取代伯樂啊,是不是千里馬,“拉出來溜溜”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當游戲規則被定好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只需贏下比賽而已。
牛頓和愛因斯坦都要感謝伽利略。哈雷彗星真的回來了;天王星軌道異常是因為它外面的確還有顆未知的行星;水星軌道異常但它里面確實沒有其他的行星;星光掠過太陽會拐彎的現象在日食發生時刻就能觀測到;原子彈的確炸了。普通人也許理解不了牛頓,更理解不了愛因斯坦,但他們能夠理解這些事實意味著什么。
科學之外的其他領域,比如文學、繪畫、雕塑、作曲等等,就沒有如此過硬的手段。你怎么比較八大山人和畢加索?怎么比較莫扎特和貝多芬、李白和杜甫、《醉翁亭記》和《前赤壁賦》?你也許會說,這是詭辯——科學界也沒法比較薛定諤和麥克斯韋。
其實不是詭辯。薛定諤和麥克斯韋都用事實和邏輯而不是用修辭和雄辯贏下了他們各自的賽場,他們的手段都很硬。但是,你要論證李白的詩比我寫得好,你就沒有很硬的手段,你沒有理論,沒有事實和數據,你只能調用一批形容詞。
倘以評價標準的硬度而論,法學介于科學和文學藝術之間。法學可以靠邏輯,但文學藝術不能;科學可以靠實驗,但法學不能。(注意,這里不能援引霍姆斯那句關于法律生命力的名言來反駁我,否則你就和絕大多數引用者一樣搞錯了場合)
法律決策的后果不會立刻呈現。案子判錯了,天塌不下來,當事人咽下委屈,社會照常運轉。雖說錯誤難以堅持——因為成本會將其逼到正確的軌道——但這需要時間。時間不等人,一個錯誤的法律決策可能延續幾十年,而那時,“青椒”早已“失青”。
不過,“青椒”同事的論文,卻不是毫無證據。他收集了援引那條準司法解釋的上百個案例,結果發現,竟無一個案子把那條準司法解釋當作獨立的判決依據——也就是說,法官們在用它,卻又總去尋找別的理由來墊底。這個現象耐人尋味。而耐人尋味的現象,恰好能被他的理論解釋得干凈利索。
盡管耐人尋味不是實錘,但在法律這個行業,能有多少實錘呢?能找到軟錘就很不錯了。軟錘也值得珍惜,應該把它供起來,放在論文的開篇,當作鉤子,因為耐人尋味本身隱含了謎題(a puzzle)。而我的“青椒”同事,居然把這么難得的東西放在了文章的腳注里——
他居然指望審稿人會讀他的腳注!
5
我年輕時練過一陣子書法,同事兼領導張主任毛遂自薦,要做我的指導老師。張主任確實寫得一手好字,起碼他會“耍手腕”——寫字時腕關節比我靈活得多,這是肉眼可見的差距。他建議我從楷書學起,強烈推薦顏真卿。
但我不喜歡楷書,更不喜歡顏氏楷書,我甚至覺得顏帖有點丑。張主任叫好,那是人云亦云,甚至迫不得已——你質疑顏真卿,別人就會質疑你。就像我,為了掩蓋自己詩盲本色,不也一直憋著嘛,哪敢當眾說過李白半個不字,盡管我內心并不覺得李詩寫得有多好,起碼和杜詩不在一個檔次。并稱“李杜”就像并稱“顏筋柳骨”一樣,都是前者碰瓷。
不過樣子總還是要裝一下的。把顏帖鋪好當擺設,然后就目不斜視地開始隨意發揮了。只不過,心里憋著的一口氣總要通過惡作劇發泄出來。
那天,我在紙上寫了一堆字,個個滿意,但留了三個空。隨后,我在空里填了三個字:土、九、石。這三個字是我用雙鉤填墨法逼真復制的顏帖字形,之所以被塞進來魚目混珠,是因為我覺得這三個字是顏帖中最丑的,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丑,除非被顏真卿的名頭唬住而口是心非。
張主任剛到辦公室酒氣未消,我就迫不及待地把整張字拿給他過目,然后坐等他的難堪時刻。誰料,他只掃了一眼,就夸我“進步很快”,還特意指出其中有三個字寫得特別好:土、九、石。
惡作劇失敗了。
事后我問張主任:“你憑什么看出那三個字寫得好?”張主任覺得我的提問很奇怪,只隨便敷衍了一句說:“I know it when I see it.”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聽懂這句話的內涵:你的迷惑在人家眼里根本就不是問題。那時我讀到了一個案例,斯圖爾特大法官在講解如何認定淫穢時,說了同樣一句話:“我看一眼就知道。”
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證據說話的,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講邏輯的。
權威就是權威。
在缺乏硬標準的領域里,傳統、教條、信念、通說之類的東西就會頂上來當裁判。難怪波斯納說,法學有點像神學,都崇尚血統、門第和權威。
6
寫作是一門很深的技藝,比寫字深得多。
據我瞎猜,ai的數學水平不難追平甚至超過全球頂尖的數學家,但ai的文筆,眼下只是及格水平,要超過人類的寫作高手,恐怕要等到我死之后。
從去年冬天開始,不同期刊發給我審稿的論文就起了變化,絕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ai代筆痕跡,只有八分之一的論文堅持純粹的“古法手搓”。不要問我是怎么區分古法手搓和ai代筆的,因為——我看一眼就知道。
我不反對ai代筆。相反,我認為,爭取ai的高效協助已經不再是個選擇了,而是“青椒”必備的基本功。作為一位寬容的、講道理的審稿人,我絕不會因為ai代筆而低估論文的質量。我通常只會提一些修改意見,非斃不可的話,我會陳述一大堆理由,講清楚為什么論文無法修改——修改近乎重寫,但這些理由統統與ai代筆無關。
但是,如果“青椒”寫論文過度依賴ai代筆,卻要付出隱蔽的代價,代價就是你失去了以自己的文筆來認證自己智力的一次難得的機會。
好文筆是昂貴的信號,它像是孔雀的尾巴。“好文筆”和“高智力”是高度相關的。智力高低隔著屏幕很難分辨,但文筆好壞是一望而知的。好文筆會讓審稿人感覺——“這是聰明人寫的,我得好好看。”只要審稿人有興趣從頭讀到尾,他斃掉你論文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好文筆還會讓人愉悅,審稿人可能一口氣讀完,而不至于硬著頭皮讀一段就得喘口氣、喝杯水甚至歇一會兒。你替審稿人省下的每一分鐘,都是你替自己掙下的善意。
文筆之好壞事關論文之生死。
在缺少醒目證據的地方,文筆就悄悄頂替了證據的位置。文筆是個門面,門面不等于貨色,但在買家拆包之前,只能看門面。硬核看數學,軟核看文筆。文筆是你的第二張臉。過去,法學論文以文獻注釋為裝飾,現在ai讓這些裝飾貶值了(最近的ai爬蟲能把中英文文獻都摳得分毫不差),文筆的行情因此繼續看漲。
從純粹實用主義角度看,孔雀開屏和瞪羚跳高都是無意義的能量消耗。但其實不然,雄孔雀不開屏,雌孔雀就沒辦法認證它的基因優良;瞪羚不跳高,獵豹就傾向于認定它是最容易被捕獲的獵物。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古人的書法水平比現代人高,苦練十年不是無意義的時間消耗,書法是門面,它是昂貴的信號。書法是古代文人的第二張臉。
在古代,比拼智力的正式賽場是經史文章。但要在正式賽場上決出勝負耗時很久,因此要設置一些預賽場——詩詞和散文。讀完一篇散文只需幾分鐘,讀完一首詩詞則可以秒計。詩詞就是戲劇學院排練的小品。認證你智力所需要的時間越短,承認你智力的人群就越大。脫穎而出是一場生死時速。
蘇軾僅靠其經史文章就已經穩穩取勝,為何他還要寫出那么多詩詞和散文?因為他要破圈,而外行沒有時間、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去閱讀他那些晦澀的經史文章。在那個時代,“詩文雙絕”是頂尖文人的標配。甚至,武將要想秀腦子,也得作詩。
那么,蘇軾為什么還要練書法呢?因為書法的認證以毫秒計,看一眼就知道。寫字能認證什么?認證你的耐心、你的審美、你的品味、你的修養,還有你的手眼協調度。寫字能認證智力嗎?不好說,我沒有結論,但我有觀察。
我認識許多寫字漂亮的人,他們的共同點是,智力都在中人以上;我也暗自認定了一些不太聰明的人,他們的共同點是,沒人能寫出一手好字。“江湖體”缺的不是手眼協調,缺的是腦子。我的經驗尚且如此,古人的經驗肯定比我深。在那個文人都得練字的年代,書法水平和智力水平的相關性可能會比現在高得多。這也許是錯覺,但普遍的錯覺同樣抬高書法的價值。
對于認證智力而言,書法的效果遠不及文筆,但書法的優勢是它能把認證時間降低兩個數量級。
在現代科學誕生之前,全社會智力精英的角逐場是很狹小的,一個分賽場或預賽場都足以讓無數聰明人趨之若鶩。書法的繁榮和詩詞的繁榮一樣,都是卷出來的。
我沒法想象蘇軾寫一手丑字——憑什么呀?你的詩詞歌賦、經史文章、琴(棋)書畫都達到了時代的巔峰,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卷王”,你有什么理由不把字練好?你以為你是誰?別人的期待是你的繩索。人生如戲,每個人都得演好自己的角色。下棋你可以輸,但書法你輸不得。
當印刷術替代了書法的工具功能,科學分流了智力賽場,從而削弱了書法的認證功能之后,書法就蛻變成了專門的技藝。寫一手丑字不再是恥辱,甚至詩盲也可以破罐子破摔。
7
老子比孔子年長二十歲左右,孔子見老子這件事,雖然見諸好幾個文獻,但我一直懷疑它是后人虛構的故事,因為人們希望他倆見次面,否則就不僅是人際交往的缺憾,而且是歷史的缺憾,歷史少了一場那個時代該有的巔峰對話。
但現在,我越來越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老子寫下《道德經》,講述了許多跨時代、跨學科的非凡智慧,其中一條堪稱卓越——“偉大不能被設計”。這個思想在后世的歷史哲學、經濟學、生物學、生態學、計算機科學、復雜性科學等多個領域被論證了無數次,但老子當仁不讓,他是首創:“圣人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但思想再偉大,也離不開傳播。傳播是很難的,老子沒有直播間,也不太喜歡走動。《道德經》面臨著嚴峻的傳播障礙。當他在竹簡上寫完五千字之后——他給誰看?誰能看懂他?看懂他的人又講給誰聽?要知道,周圍幾乎所有人對老子的思想都是天然免疫的,他傳不出去。
《道德經》傳下來簡直是個奇跡。老子的寫作不是交流,而是獨語,他沒有努力讓人去理解他,他還硬造了一大堆沒人會用的生僻詞匯。絕大多數句子都寫得云山霧罩,不講究謀篇布局,邏輯(如果有的話)也是碎片化的。開篇沒有鉤子,只有當頭一棒。
老子的成功依賴二次傳播,依賴后世兩千年智力金字塔頂尖的一些人為他背書、替他注釋。老子沒寫明白的地方,后人替他寫明白了。正是一代代聰明人的強力背書和精心注釋,強力傳播了老子的思想,還讓他變得不容置疑——你懷疑老子,別人就會懷疑你。
但這是后話。
在《道德經》成書后的那一段時間,它是脆弱的,生死懸于一線。如果那段時間傳不出去,不朽的經典就被埋沒了,再無出頭之日。在那個關鍵時刻,他需要一個力量的加持,為他認證,為他背書。湊巧的是,這個力量果真就出現了,有人送上門來了;而孔子,自然就成了當時擁有力量的不二人選。
孔子說,老子很厲害,他像一條龍。你也許不理解《道德經》,但你知道龍的比喻非同尋常,這是個信號。信號是孔子釋放的,而孔子是你能大概能理解、因此已經付出了信任的人。然后,經過孔子,你記住了老子,告訴自己的孩子,長大后要去努力理解他。
這就是我現在愿意相信的故事。
我講這個故事,是為了提醒“青椒”:寫作是交流,而不是獨語。每一句話都要讓審稿人很容易讀懂,最好是秒懂。寫作時,你要一邊思考自己要說什么,一邊考慮讀者會想什么,不斷換位思考。怎樣分配精力呢?是四六開還是三七開?我的建議是九五五開。你要用95%的精力去關注讀者,只將剩余5%的精力用于自己的思考。因為思考太容易了,難的是表達。
老子是老子,你是你,老子是你學不來的。電影《天下無賊》里劉德華有句臺詞:“不是我喝你就可以喝的。”這句臺詞可以用在很多場合。
假如你拎著一只馬桶,跑進藝術品參展會,然后說這是個作品,它的名字叫作《泉》,那么等待你的,不會是掌聲,而是保安。因為你不是杜尚。
我留給“青椒”同事的最后一句話——“我是老手,你是‘青椒’”——不是炫耀,而是誠實。我這么說沒有一點洋洋自得,因為“青椒”同事不是別人,他就是我的學生。這篇短文是師生之間的真實對話。
同一篇稿子,我投出去,不愁送審的機會,第一道關口不是關口,只是一扇門,而且門對我還是虛掩著的。即使在審稿人那里碰了釘子,編輯多半還會替我猶豫一下,要不要再換個人看看。編輯相信,反主流的觀點一定是我深思熟慮的,我不會為了多發一篇論文而故意唱反調。更何況,就算我錯了,編輯和期刊也沒什么負擔;錯誤總是難免的,爭鳴自有其價值,我踩過的坑可以替后來人標出“此路不通”。
但你作為“青椒”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你要是錯了,那就只是錯了。
在老手與“青椒”之間,確實有一道看不見、卻很難跨過去的坎兒。老手的名聲是現成的鎧甲,而“青椒”,卻暫時只能赤手空拳。在不容易分清對錯的世界里,能讓人一望而知的本事,從來都不便宜,而其中最貴的那一種,必然需要最長的時間。
青出于藍,是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但這事兒急不得。唯一踏實的路,是在每個環節,把每個任務,都做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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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王睿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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