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英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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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2026年6月28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70期,經作者授權轉發。
文中配圖由AI生成。
我所生活的九江是座古老的城市,城中有個湖,城北長江浩蕩流過,城西原本還有一條河流經過,名叫龍開河。
1996年,它被填埋了。那一年,我十八歲。那時并不知道,一條河的消失意味著什么。只是很多年后,讀地方史,翻舊地圖,才知道這條河對這座城市而言有多重要。它曾叫湓江,從瑞昌清湓山一路流來,由南向北繞城而過,在湓浦口匯入長江。隋代時,九江曾叫湓口城;白居易《琵琶行》里"住近湓江地近濕,黃蘆苦竹繞宅生",寫的也是它。
這些都是回望過去時才意識到的,而那個身處其中年少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曾有那么多商船在這條河上往來,也不知道河邊那些廢棄的倉庫和老廠房,曾經是怎樣的繁華,我更不知道,這條河的歷史,其實就是這座城的歷史。我只知道,河邊有長長的堤壩,壩下有開闊的草坡。風從河面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沿著那條河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外公外婆家。
我家住在龍開河西岸,外公外婆家在東岸,直線距離不到一百米,可每次去,都要繞著河走上半個小時。小小的我,常常獨自爬上高高的西側堤壩,沿著壩上的泥土小道向北走,經過東風橋,來到東側堤壩,沿著小道向南走,到沙子墩下堤壩,再繞一段小路,才到外公外婆家。
雖說如此費時,可我從不曾責怪它的阻擋,我喜歡這段行走。
壩上的土路狹窄,但壩下延伸到河邊的草坡卻十分開闊。風吹過綠草,它們舒展地擺動,露出其間的野花,白的、紅的、黃的……長得不算好看,卻有種不動聲色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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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常有人釣魚,有人洗衣,有孩子玩水。潺潺的水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交纏著,讓午后和黃昏都變得鮮活起來。我迎著風向前走,風吹起我的裙擺;我再被風推著走,風在我耳邊拂過,把一縷青草香和花香送到我的鼻尖。它很固執,一直跟著我。
就這樣不急不慢地走著,繞著這條緩緩流動的河。河水并不清澈,但我知道水很涼,帶著廬山清泉的凜冽。有時,我會停下趕路的腳步,沿著草坡走到河邊坐下,靜靜地聽河水流淌的聲音,看蜻蜓停在小花小草上,蝴蝶落在我的花裙子上。我躺在草坪上,用帽子蓋住臉,什么也不想。
就讓時間停在那一刻。
讀了初中,我也常常去龍開河邊玩,和同學們一起。河邊的草泛著青澀,風吹過的時候,草尖一層一層地起伏,翻起綠色的波浪。男生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塊鐵絲網,又搬來幾塊磚頭,在堤壩下鄭重其事地搭起一個"燒烤爐"。
其實什么都不專業。木頭總是燒不著,濃煙嗆得人眼淚直流,有人蹲在地上拼命扇風,還有人舉著焦黑的香腸,宣布自己成功了。我們笑得東倒西歪。
河風把笑聲吹散,又送回來。大家跑到草坡上追逐打鬧。有人順著堤壩往前奔跑,有人追著蝴蝶滿河岸亂竄,有人躺在草地上看云。
再大些,去師范讀書三年,每周都要沿著龍開河走上兩次。
秋天的河邊和夏天不一樣。草坡上的野花漸漸謝了,蘆葦開始泛白。周五傍晚放學,我背著沉甸甸的書包,從人民路一路往北走。等走到沙子墩時,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
我爬上堤壩,感到秋風順著河道吹來,比城里的風更遼闊,也更清涼。河面像銅鏡的顏色,飛鳥的身影掠過,又飛遠。遠處人家的房屋輪廓在夕陽下鍍上了一層金色,對岸的燈火次第亮起來。每當看到那些燈光,我就知道離家不遠了。
有時候我會故意放慢腳步。站在堤壩上,看河水向前流,看晚霞一點點落進河里。風把書包帶子吹得輕輕晃動,一天的疲憊也被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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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堤壩,走幾步就到了家。推開院門,熱騰騰的飯菜和笑盈盈的爸爸媽媽一起等著我。吃飽了,就坐在院子里乘涼。時常有熟悉的叔叔阿姨和小伙伴在堤壩上散步,看見院子里的我們,就揮著手大聲打招呼。一個站在高高的壩上低著頭,一個站在院子里仰著頭,愉快地聊著天。
那話語,那笑聲,還有河堤上明亮的月亮,仿佛就在昨天。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很長很長,可是沒想到我剛參加工作,龍開河就消失了。
河堤兩側圍起擋板,工程車不斷進出。起初我并沒有在意,直到有一天,我再次走上堤壩。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住了。
河水已經沒有了。從前映著天空和晚霞的河面,露出了黑色的河床。淤泥一塊一塊翻卷起來。挖掘機在河中央發出轟鳴的聲音,一次次落下,把泥土推向兩岸,塵土揚了起來。
我站在那里,很久沒有動。
想起夏天去外婆家的路,想起春天和同學燒烤的草坡,想起背著書包沿河回家的黃昏。那些曾經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忽然變得無比珍貴。
看著河道旁豎起的巨大而嶄新的規劃圖,覺得心里空了一塊。
這些年會在舊地圖上再次看見龍開河。那條藍色的水線,從城南蜿蜒而來,在湓浦口匯入長江,像一條舒展的脈絡,貫穿著這座城市漫長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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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的河還在。地方志里的河還在。白居易詩里的河還在。
只是現實中的河已經不在了。
有時我會想,一座城市真正消失的,不是某條河的名字,而是河邊那些具體的人與黃昏。那些沿河散步的人、壩上乘涼的人、隔岸呼喊的人,那些與河水一起度過的漫長黃昏,都無法再回來。
如今九龍街高樓林立,車流如織,從前的河水早已無跡可尋。可每當想起它,我還是會看見春天的草坡、夏天的野花、秋天歸家的晚霞,還有那個冬天冰冷的河床。
逝去的歲月伴隨著龍開河,在我的記憶里,一直流淌。
從未停過。
【作者簡介】
殷英,女,1978年2月生,江西九江人,九江市雙峰小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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