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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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咱說說李燾在《續資治通鑒長編》里記錄的蔡惇《夔州直筆》所描述的"?燭影斧聲?"。

蔡惇的版本里既沒有“黑殺將軍”，也沒有能從口袋里源源不斷掏金子的道士。（這兩位大神的事兒在上一期里已經講過了，不記得的可以點鏈接去看。）趙匡胤詢問自己壽命的對象換成了一個有名有姓的人，這個人給出的答案倒是和咱上期講過的版本高度一致，他回答說：丙子年十月二十日晚上，如果下雪，您就得準備后事了，如果是晴天，那還能再活十二年。那這個人是誰呢？他的名字叫陳摶，這人也是個道士，但是他這個道士和當時其他的道士不一樣，他認為丹鼎符箓也好、黃白飛升也罷，那都是邪法左道，而以服食辟谷、玄默修養為修道正法，所以他活了118歲。啥是“服食辟谷、玄默修養”呢，簡單說服食就是通過呼吸吐納吸收天地精華，辟谷就是通過節食斷食調整自身生理機能，玄默是清靜無為沉默內省，修養是對內在心性和精神進行修煉。他的這種思想完成了道教從外丹向內丹的理論轉型，對后世的道教內丹派以及宋明理學的形成都產生了深遠影響。這個不是咱要說的，咱回過頭來，看看趙匡胤聽了陳摶的回答之后做了什么。

蔡惇在《夔州直筆》中說，到了十月二十日晚上，趙匡胤先是派太監出去看天，太監回來說：報告萬歲，現在老天爺唱的是《今夜星光燦爛》。到了二更天，趙匡胤又讓太監去看，太監回來報告說：萬歲爺，老天爺改唱《風往北吹》了。又過了一會兒，太監說：萬歲爺，您聽，《雪落下的聲音》。太祖于是拿出宮門的鑰匙，對太監說：“召晉王趙光義入宮。”然后命人擺了酒席，并且親手寫了遺詔，一直忙到半夜才睡覺，后來，侍寢的人聽到太祖呼吸聲音異常，急忙上前查看，發現他已經駕崩了，趙光義于是入宮繼承了皇位。

宋太宗立像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說完了幾個“宿命論”的記載，咱再看一個李燾在《續資治通鑒長編》中記載的沒有什么神秘力量主宰的版本，這個版本出自王禹偁的《建隆遺事》。

王禹偁和咱前面說的幾位出身不一樣，按《宋史》的記載，他出身農民家庭，屬于靠知識改變命運的典型代表，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29歲的王禹偁考中進士，從而走上仕途，他這個人為人剛直，遇事敢言，再加上沒背景，所以仕途比較坎坷，剛當上大理評事這么個八品的科級干部，就為一個被誣告的叫徐鉉的人出頭，結果把宋太宗趙光義惹急了，被貶到了商州(今陜西商縣)，負責組織民兵訓練，做了團練副使。好不容易被調回京城任翰林學士，當上了中央辦公廳的秘書，又說錯了話，以謗訕朝廷的罪名貶到了滁州，和后來被貶的歐陽修一樣做了知州。可以說歐陽修就是王禹偁的小迷弟，王禹偁在滁州寫的詩中多次使用“醉鄉”二字表達心境，這個概念被歐陽修化用成“醉翁”之號，而有了名篇《醉翁亭記》。歐陽修在為王禹偁畫像題的詩《書王元之畫像側》當中提到，自己是“顧我文章不足論”，而王禹偁是“名姓已光青史上”。滁州瑯琊山醉翁亭北側有間“二賢堂”，就是為紀念先后擔任滁州知州的王禹偁和歐陽修修建的。

后來王禹偁再次被調回中央，做負責給領導寫發言稿的知制誥，在參與撰修《太祖實錄》時，老毛病重犯，又因為直書史事，被貶到了黃州(今湖北黃岡)，后來蘇軾也被貶到過黃州，于是，王禹偁又收獲了一個迷弟，蘇軾在《王元之畫像贊并序》中稱譽王禹偁“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形容其品格“耿然如秋霜夏日” ，自己“見公之畫像，想其遺風余烈，愿為執鞭而不可得”。

話又扯遠了，回過頭來，咱看看王禹偁在《建隆遺事》里是如何記述“燭影斧聲”的。

二賢堂 安徽滁州瑯琊山景區

王禹偁在《建隆遺事》中說：宋太祖趙匡胤臨死的前一天，緊急召見了趙普和盧多遜，接見地點安排在了寢宮。趙匡胤對他們說：“從現在的狀況看，我的病可以肯定的說是好不了了。召見你們沒別的，有幾件還沒來得及做的事兒，你們做一下記錄，我死了之后，務必照此執行，我也就沒有什么遺憾的了。”于是趙匡胤口述，趙普等人記錄。趙匡胤交代的幾件事都是關于維護社會穩定，惠民生、暖民心、順民意的實事，趙普等人聽后感動得痛哭流涕，表示：“我們一定深入學習、認真貫徹，時刻牢記您的諄諄教誨，深化、細化您的指示精神，一條條、一件件，不折不扣的抓好落實，不走樣、不減量地踐行好您確定的既定方針。只是還有一件大事，不知道萬歲是怎么安排的。”趙匡胤問：“什么事？”趙普等人說：“誰繼承皇位您沒定，萬歲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您看在各位親王中該立誰？”趙匡胤說：“立晉王趙光義。”趙普等人說：“萬歲千辛萬苦創下基業，現在終于實現了社會和諧穩定、人民安居樂業，自然應該由您的兒子接受天命，輪不到兄弟繼承。我們擔心一旦大權旁落，到時再想收可就收不回來了，您還是應該慎重考慮。”趙匡胤說：“對上，我不忍心違背杜太后的遺訓，對下，我們剛剛實現小康，需要有一位年富力強的同志坐鎮，百姓才能安心。我的主意已定，希望你們好好輔佐晉王。”隨后，趙匡胤賞賜給趙普等人很多金銀財寶，讓他們走了。第二天，趙匡胤在長慶殿駕崩。

王禹偁在《建隆遺事》中還說，趙光義后來聽說了趙普、盧多遜等人曾在太祖接見時建議不讓他繼承皇位，于是借秦王趙廷美的案子，將盧多遜配流崖州，使他五十二歲便死在了流所（關于趙廷美案，我在中講過，您有興趣可以點鏈接去看）。而趙普因為有皇后的保護，得以免禍。

湖北黃岡蘇東坡紀念館

說了這么多個版本的“燭影斧聲”，哪個版本更接近史實呢？這個真不好說，哪個版本的說法都來自極靠譜的人物，同時哪個版本的說法都有bug，就拿最后講的王禹偁《建隆遺事》這個版本來說，宋太祖死時，趙普早已被調出中央到地方工作，任河陽三城節度使，已經不是宰相，怎么會在趙匡胤死的前一天出現在趙匡胤的臥室，作者沒做出合理的解釋。再比如蔡惇《夔州直筆》版本，最起碼到目前，沒找到陳摶覲見過宋太祖的確切記錄。至于什么“黑殺將軍”、“混沌道士”那就更不用說了。

咱前面說《夔州直筆》里提到，宋太祖親手寫了遺詔，那這份遺詔是否存在呢？遺詔當然是有的，要不太宗怎么合理合法的繼位呢，只不過這份遺詔是太祖臨終所寫還是死后別人代寫就不得而知了，而且這份遺詔沒有被記錄在《宋史》中，而是在清代人徐松輯錄的《宋會要輯稿》中。本來宋朝設有常設機構“會要所”，專門負責編纂《宋會要》，一共編了2200多卷，但是因為戰亂全都散佚了，多虧嘉慶年間這個叫徐松的進士，參與編纂《全唐文》，于是獲得了閱覽皇家藏書的權限，他利用這個機會，從《永樂大典》中輯出了《宋會要輯稿》500卷，我們才得以見到這份遺詔的文本。

《宋會要輯稿》 國家典籍博物館藏

遺詔全文如下：

修短有定期，死生有冥數，圣人達理，古無所逃，朕生長軍戎，勤勞邦國，艱難險阻實備嘗之。定天下之襖塵，成域中之大業，而焦勞成疾，彌國不瘳。言念親賢，可付后事。皇弟晉王，天鐘睿哲，神授莫奇，自列王藩，愈彰厚德，授以神器，時惟長君，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喪制以日易月，皇帝三日聽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七日大祥，諸道節度觀察防御團練使、刺史、知州等并不得輒離任赴闕，聞哀之日，所在軍府三日出臨釋服。其余并委嗣君處分。更在將相協力，中外同心，共輔乃君，永光丕構。

翻譯成白話大概是：人的壽命長短有定數，生與死冥冥中自有安排，這是圣人告訴我們的道理，自古以來誰也逃不過。我從小在軍隊里長大，為了國家辛勤操勞，這其中的艱難險阻，我真的是都嘗遍了。現如今已經平定了天下的戰亂，成就了國家的大業，卻因為過度操勞焦慮積勞成疾，看來是治不好了。想到我的至親和賢臣，只能把身后的國家大事托付給你們。我的弟弟晉王趙光義，天生聰明睿智，有神靈賜予的非凡才干，自從封王以來，更是顯露出了深厚的德行。現在把皇位傳給他，他年富力強正是做君主的好歲數，可以在我的靈柩前即皇帝位。關于喪禮的禮制，把守喪的月份改為按天數計算：新皇帝守喪三天后開始處理政務，第十三天舉行小祥祭，第二十七天舉行大祥祭。各地的節度使、觀察使、防御使、團練使、刺史、知州等官員，都不得擅自離開崗位進京。自收到我死訊的那天起，所在的軍政機構只需哭祭三天，然后脫下喪服。其余的事情，都委托給繼位的君主去安排。我更希望文臣武將齊心協力，朝廷內外同心同德，共同輔佐你們的新君主，永遠光大我開創的宏偉基業。

宋太祖坐像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說完遺詔，咱再看看宋太祖的治喪過程，這個過程也記錄在了《宋會要輯稿》中。

首先，宋太祖趙匡胤駕崩的當天，文武百官被召集到萬歲殿前的廣場上，按官職高低排好隊列，宰相向大家宣讀了趙匡胤的遺詔。

宣讀完畢后，大家在萬歲殿西側的臺階哭祭致哀，按照文瑩《湘山野錄》的記載，趙光義還率領高級別官員瞻仰了宋太祖遺容，但是這個說法官方記錄里沒有，按禮儀規定也不應該有，不過也不排除趙光義為避免流言而增加這項內容的可能。為什么在萬歲殿西側臺階呢？這是按照《禮記》定的規矩，建筑正堂西側的臺階是周代以來傳統喪禮中殯（也就是“?停靈?”）的正式位置。《禮記》說：“周人殯于西階之上，則猶賓之也。?”??古人認為，人死后，他就不是家中的主人了，靈柩停在家中，要以待客之禮待之，西階是賓客登堂之位，因此將靈柩停于西階。

祭奠結束后，官員們變換隊列在殿東側的柱子下向新皇帝趙光義道賀，并按禮儀表達哀悼之情。您看，新皇帝是在大殿東側柱下接受祝賀。祭奠結束，趙光義得從殿西邊走到東邊，從東階（又叫阼階）走上去，東階是主人日常上下的臺階，象征家族延續，是生者之位，他在臺階上的柱子下面接受祝賀，宣示他成為了這個帝國新的主人。古人就是這樣通過空間區隔來維持陰陽秩序??的。

新皇帝趙光義接受完道賀和致哀之后，這一天的治喪活動基本就結束了。后面還有哪些治喪活動呢？咱們下回接著說。

主要參考文獻：《北宋皇陵》（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中州古籍出版社，1997版），《解讀宋陵》（鞏義市文物和旅游局編著，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3版），《宋史》，《湘山野錄 續錄》，《續資治通鑒長編》，《宋會要輯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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