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晚春,周波與友人同游江西明月山,穿星月幽洞,步青云絕棧,所見唯有云霧彌漫、衣袂沾濕。明月山坐落于江西宜春,由十二座千米以上山峰連綿而成,主峰太平山海拔1736米,整組山勢天然呈半圓弧形,宛若半掛天際的彎月,山名由此而來。南宋朱熹游歷至此曾留下“我行宜春野,四顧多奇山”的贊嘆。
時隔兩年,周波用時月余成稿,作品問世后,寫下“雖猶感不足,但足以暢懷”。這幅《穿星月幽境,步青云仙蹤》的八尺巨制,不只是一次明月山景色的藝術再現,更是一場關于中國山水畫“虛實之道”的深度對話。透過“大景大觀”的創作理念,周波向千年畫論交出了一份屬于自己的答卷——山水畫的真意,不在物理的再現,而在心境的提純;不在物象的堆砌,而在山水之間“那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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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穿星月幽境,步青云仙蹤》 250cm x 125cm 2026
一、“大景大觀”:不是尺幅之大,而是心境之大
周波所倡導的“大景大觀”,并非尺幅上的擴張,而是“心境要大、視野要寬、胸懷要闊”。面對明月山青云棧道——這條懸空架設在海拔1500至1600米烏云崖絕壁腰間、全長3100米的“江南最美空中懸崖走廊”——他沒有選擇斧劈皴來強調危崖的驚悚,也沒有刻意渲染深淵萬丈的壓迫感。相反,他用濕潤的暈染柔化了絕壁的鋒芒,轉而用包裹群山的云霧營造出一種清幽隱逸的“仙蹤”意境。正如他在隨筆中所寫:“水墨的力量不只在焦墨的剛,更在于清水的柔。”
周波對“水”的強調,在實踐中與清初畫家惲壽平的畫論暗合。惲壽平在《南田畫跋》中說:“畫以簡貴為尚。簡之入微,則洗盡塵滓,獨存孤迥,煙鬟翠黛,斂容而退矣。”惲壽平還提出了“逸格”的標準:“不落畦徑,謂之士氣;不入時趨,謂之逸格”。周波在明月山畫作中的處理方式,正是對這種“逸格”的追求——他以水韻代替干筆硬墨,將畫面的重心從物理性的“險”轉移到精神性的“逸”。這種轉化不是對山水的弱化,而是對山水本質的更深抵達。周波所說的“大景大觀不是刻意張揚”,恰恰與惲壽平所推崇的“逸格”遙相呼應:真正的“逸”來自內心的從容,而非筆墨的張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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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速寫
二、“氣眼”之間,人行景中
畫至幽處,最見經營。周波在隨筆中提出了一個極為精辟的見解:“國畫山水自古有‘可游可居’之境,但更上一層是‘人在境中不覺我’。創作時可于云霧交匯處添兩三粒人形,不必五官清晰,只需一傘、一笠、半身背影。由此畫面有了‘氣眼’——山水為體,人為引,觀者亦隨畫中人的視線入霧深處。”
這一創作論斷的實景依據,源自青云棧道獨有的山野體驗。棧道懸空觀景段以星月洞為入口,這座一百五十米長的天然溶洞明暗交錯,洞內暗溪緩淌、巖滴叮咚,穿行其間恍若踏入星月秘境。踏出洞口,整條棧道孤懸危崖高空,終年云霧縈繞,常有“人在云中走,云在身邊飄”的縹緲景致。
落筆時,周波并未將星月洞直白繪出,而是將其隱于畫面左上角的密林煙嵐之中,以此留存洞府幽深朦朧的留白與想象空間。至于棧道之上,游人結伴慢行,逢雨霧之日欄桿凝滿細密水珠,游人撐雨閑談、駐足觀云的鮮活場景,則化作他筆下“友人相伴,溫情勝過天險”的真切實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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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棧道的險峻
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將“可游可居”視為山水畫的最高品格:“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為得。”周波則在“可游可居”之上提出了更高的境界——“人在境中不覺我”。這意味著,觀者不再是被動的觀看者,而是“走進去”的人。畫中的兩三粒人形,不是對人物形象的再現,而是引導觀者入畫的“引路者”。觀者的視線隨著那些“一傘、一笠、半身背影”進入云霧深處,便忘卻了自身作為觀看者的身份,仿佛就站在那天的棧道上,衣角被霧打濕。南朝宗炳在《畫山水序》中寫道:“余復何為哉?暢神而已。神之所暢,孰有先焉?”“暢神”二字,道出了山水畫的終極目的——讓精神在山水之間自由暢游。而周波的“人在境中不覺我”,正是一種“暢神”的極致狀態:當人徹底融入畫面之境,自我意識便隱退了,只剩下精神在山川云靄間的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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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棧道上的游客
三、以煙代筆,用水為骨
周波在隨筆中還提出:“不必執著刻畫洞壁紋理或棧道欄桿的細節,而應用大筆潑墨、淡墨烘染,以‘煙’為骨。”在他看來,天地間的煙云就是最大的“筆”。這一認知,既是技法層面的突破,更是對山水畫本質的重新理解。明月山頂海拔1500米以上區域,常年濕潤多雨,水汽充沛,云霧晨昏往復、流轉不定。霧氣會沿著峽谷、棧道游走纏繞,時而把棧道完全吞沒,僅露出幾段護欄;時而云絮從峽谷緩緩升騰,纏繞游人肩頭。崖壁迎客松、崖間灌木零散扎根峭壁,在云霧中若隱若現——這本身就是一幅流動的水墨長卷。周波正是在這樣的實景中,悟出了“以煙代筆”的創作真諦。
清代笪重光在《畫筌》中曾論:“山本靜,水流則動;石本頑,樹活則靈”。山石樹木皆為靜物,若不加處理便呆板無趣,須借云煙、水流、枝柯使之靈動。周波正是借明月山當日翻涌的云霧,以煙云為筆墨骨骼,賦予山石以鮮活之態。
在具體創作中,他并不完全拋棄傳統筆墨。近景山腳、崖壁巖體、密集林木,仍用積墨、焦墨反復皴擦,筆觸蒼莽頓挫,守住畫面骨架——這是對傳統“骨法用筆”的敬畏與堅守。而在大面積云霧的處理上,他則完全依靠清水調和淡墨暈染,不勾輪廓、少加皴筆,完全依賴宣紙水墨的自然滲化來表現山間濕霧繚繞、水汽充盈的質感。從南朝謝赫六法首重“氣韻生動”,到唐代張彥遠強調“書畫同源”,再到宋代郭熙提出“三遠法”,元代趙孟頫倡“書畫本來同”——歷代畫論積累的核心,始終是探索如何讓筆墨“傳神”。而周波正是用自己的“純凈”筆墨,畫出了明月山的“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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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霧里的青云棧道
四、余韻:那一天的云霧仍在
從星月洞的幽深晦明到青云棧道的絕壁險途,從友人橙色雨衣在灰白云霧中的一個跳躍到洞內滴水回聲的入耳入心——兩年之后,這些記憶的碎片在周波的筆下凝聚成一幅充滿“逸格”精神的大景山水。他放棄了實景的精準描摹,卻在紙上留下了比實景更真實的東西:那一天的云霧,那一天的濕氣,那一天的腳步聲和友人之間互相關切的溫情。正如青云棧道得名于“平步青云”的宏大寓意,周波的這幅畫作,也讓每一位觀者在駐足之間,不負這片青云圣境,留住了明月山的魂魄。正如周波在隨筆中所說:山水畫畫的不是景物,而是景物之間的那口氣。而那一天,云霧仍在——在那幅畫里,也在每一位觀畫者的心中。
文/鄭梧沐,藝術媒體“八鏈名人”主編,福建籍文藝評論家
名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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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最右,與愛人、友人同游明月山)
周波,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現為廣東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藝術創作中心特約研究員、中國畫創作研究院院聘畫家,深圳市時代書畫院副院長。2019年賈平凹文學藝術館藝術邀請季獲賈平凹提名藝術家。2021年榮獲第26屆秋季廣州國際藝術博覽會藝術新銳獎。同年,畫冊《水墨大境·周波山水畫集》在嶺南美術出版社正式出版。曾多次參加全國美展,多次舉辦個展及聯展,作品被多家美術館、博物館及政府機構、事業單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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