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2日夜里，南京城頭的槍聲還沒停，指揮全城守衛(wèi)的唐生智已經(jīng)悄悄坐上小汽艇，渡江北去。這一走，罵聲跟了他半輩子。

可就是這位"罵名滿身"的陸軍上將，一輩子手里過的軍餉能堆成山，晚年卻窮得要靠老部下寄錢糊口。你說這人是精是傻？我倒覺得，把他放回民國那個大染缸里，他這份"傻"，反而稀罕。

民國的高級將領(lǐng)，大都有幾個共同愛好——姨太太、金條、洋房、鴉片，四樣能占兩樣就算清廉，可唐生智一樣都不沾。

他在湖南主政那幾年，手底下過的錢不是小數(shù)目。湘軍的軍費、鹽稅、厘金，任何一項撥下來都夠普通人家?guī)纵呑踊ú煌辍?/strong>

可到了他自己身上，吃的是青菜豆腐，穿的是粗布軍服，家里連一套像樣的紅木家具都沒有。有老部下去他公館辦事，進(jìn)了客廳愣是沒找到地方坐，除了幾把舊藤椅，再無長物。

他這份怪脾氣，跟湖南名僧顧伯?dāng)⒂嘘P(guān)。顧伯?dāng)⑺准颐纸蓄檭艟墸敲駠忻木邮浚蟹鸱ǎ诤弦粠в绊憳O大。唐生智三十歲出頭就拜在他門下，天天跟著念經(jīng)打坐，自號"孟瀟居士"。軍營里掛的不是"精忠報國"的匾，而是佛家的偈子。

一個手握重兵的方面大員，天天研究"色即是空"，這在民國的軍界是獨一份。

那時候有人當(dāng)面笑他："孟公，你這樣能帶兵嗎？"

唐生智答得也怪："帶兵先要治心，心不定，槍再多也是廢鐵。"

這話在別的軍閥聽來，是酸腐，可湘軍上下，還真吃他這一套。他帶的部隊軍紀(jì)出了名的嚴(yán)，不許劫掠百姓，不許克扣軍餉。湖南鄉(xiāng)下老百姓那幾年編過一句順口溜：湘軍過境，不驚雞犬。

可這么個"活菩薩"，偏偏在民國最血腥的舞臺上，踩過一腳最深的泥。

從北伐到中原大戰(zhàn)，唐生智反反復(fù)復(fù)地起起落落，像坐了三趟過山車。

第一次是1926年北伐，那時候的湖南督軍叫趙恒惕，唐生智是他手下第四師師長。北伐軍從廣州往北打，唐生智看準(zhǔn)風(fēng)向，反戈一擊，把老上司趕下了臺，自己順勢投了國民革命軍，當(dāng)上了第八軍軍長。這一手漂亮，直接把湖南送到了革命陣營。北伐軍一路勢如破竹，他也水漲船高，做到了武漢政府的軍事委員。

那時候的唐生智，風(fēng)頭一時無兩，武漢街頭有人喊他"東南王"——因為他手底下的兵，幾乎控制了兩湖大半個地盤。

可他和蔣介石不對付，寧漢分裂，他站在武漢一邊，和蔣對著干。結(jié)果蔣介石一手兵，一手錢，把他的部隊分化得七零八落。1927年底，他手底下的師長一個接一個倒戈，他自己被迫下野，跑到日本"考察"。

第一次栽跟頭，他沒記性。1929年回國，蔣介石為了拉攏他，又給他兵權(quán)。他接過來，轉(zhuǎn)手就打算聯(lián)合馮玉祥、閻錫山反蔣。這就是后來的中原大戰(zhàn)前奏。結(jié)果風(fēng)聲走漏，他的第五路軍還沒動手，就被蔣介石釜底抽薪，又是一場慘敗。

第二次下野，他跑到山西住了一陣。有意思的是，他每次下野，身上都沒帶走什么錢。老部下勸他："軍座，該攢的時候得攢。"他擺手："錢是身外物，帶不走的。"

到了1935年，蔣介石念他還有點用，給了他一個訓(xùn)練總監(jiān)部總監(jiān)的虛職，拉他回南京。這個位置說白了，就是養(yǎng)著，沒有兵權(quán)。唐生智也認(rèn)了，搬到南京住下，每天打坐念經(jīng)，看著挺閑適。

誰也沒想到，兩年后，這個"閑人"，被推上了民國軍事史上最燙手的那把交椅。

1937年11月，淞滬會戰(zhàn)剛剛落幕，幾十萬國軍從上海往南京撤，一路潰敗。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jīng)追到了蘇州、無錫一線。

南京守不守？蔣介石在最高軍事會議上問了三遍。

會場上鴉雀無聲，李宗仁、白崇禧都主張放棄南京，把兵力撤到武漢、長沙，做持久戰(zhàn)。理由很硬：南京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水，地形上是死地，一旦被圍，就是甕中之鱉。這個道理誰都懂。

蔣介石不吭聲，他心里清楚，南京是首都，是國父陵寢所在，一槍不放就丟了，面子上過不去，政治上也交代不了。

就在這個當(dāng)口，唐生智站起來了。

據(jù)當(dāng)年在場的軍政要員后來回憶，他說的大意是：南京是首都，是總理陵寢所在，如果不戰(zhàn)而退，何以對總理在天之靈？我愿意留下來，與南京共存亡。

這句話一出，滿場都愣了。

蔣介石當(dāng)場拍板："好，南京衛(wèi)戍司令長官，就是你唐生智"。

事后有人問他，你明知道守不住，為什么要接？

他沒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總要有人干"。

11月20日，他掛牌上任。手底下的部隊，大都是從淞滬撤下來的殘兵，建制不全，武器殘缺，士氣低落。番號上看有十五萬人，實際能打的，可能不到一半。他做了一系列部署，把長江上的渡船全部收繳、燒毀，給全軍下"背水一戰(zhàn)"的死令——想跑，沒門。

這一手，后來被無數(shù)人罵。因為12月12日下午，當(dāng)日軍攻破雨花臺、光華門，南京防線全線崩潰的時候，他自己坐著僅剩的一條小汽艇，渡江北去了。而十幾萬守軍，因為沒有船，被堵在挹江門，踩死、淹死、被日軍屠殺的，不計其數(shù)。

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南京大屠殺，是中華民族永遠(yuǎn)的傷疤。

關(guān)于那道撤退令，幾十年來，史學(xué)界有各種說法。有的說他是奉蔣介石的電令撤退，有的說他是自作主張。他自己后來在回憶材料里承認(rèn)，那道命令，下得太倉促，沒能組織有序撤退，是他一輩子最大的痛。

他這個仗打得不好，這一點，他自己認(rèn)?？扇粽f他貪生怕死，也未必盡然。因為他要真怕死，當(dāng)初根本不會接這個燙手山芋。他接下來的時候，李宗仁、白崇禧都往后縮，只有他站出來了。

一個念經(jīng)打坐的人，做了一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傻事，然后又用另一件事，把自己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這一年，他四十八歲，軍旅生涯，基本走到了頭。

南京之后，唐生智在軍界徹底靠邊站了。蔣介石留了他一個"軍事參議院院長"的虛銜，月薪照發(fā)，但兵沒有一個。

他倒也不爭，回了湖南東安老家，住進(jìn)祖上留下的一棟舊宅子。房子不算大，幾間瓦房，一個院子，墻角種著幾叢竹子。他每天讀書、寫字、見見鄉(xiāng)里的老朋友，日子過得清淡。

抗戰(zhàn)期間，他在湖南辦了一所耀祥中學(xué)，自己掏錢辦學(xué)，請來的老師大都是有真才實學(xué)的讀書人。他常跟學(xué)生說的一句話："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做官"。

1949年，湖南和平解放，唐生智是重要的推動人之一。他和程潛等人聯(lián)名通電，響應(yīng)新中國。這個選擇，讓他晚年得以在長沙安穩(wěn)度日。

新中國成立后，他先后擔(dān)任過湖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副省長、湖南省政協(xié)副主席等職務(wù)。按說這些位置，俸祿不菲?？伤€是那個老樣子，工資到手，大半貼補了窮困的老部下和鄉(xiāng)里的族親。

有一年，他的一個老警衛(wèi)員從鄉(xiāng)下來長沙看他，進(jìn)門一看，愣住了，堂堂副省長，家里的被褥打著補丁，桌上擺的是霉干菜下稀飯。老警衛(wèi)員當(dāng)場就哭了："軍座，您這是……"

唐生智笑笑："夠吃就行。"

他這輩子，是真的沒攢下錢。晚年病中，子女不多，親友和老部下時不時寄點東西過來，他也來者不拒，回信一封，只說"心領(lǐng)"兩個字。

1970年，唐生智在長沙走完了他八十一歲的人生。身邊沒有金條，沒有房產(chǎn)證，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抽屜里只剩下一沓手稿，記的是他年輕時跟顧伯?dāng)W(xué)佛的心得。

回頭看這個人，他打過贏仗，也打過敗仗；做過大事，也犯過大錯。他不是完人，南京城破那一夜，永遠(yuǎn)是他撕不掉的一層皮。

可在民國那一大堆搜刮民脂民膏、家藏萬貫的軍閥里，他確實是稀罕的一個。稀罕不在他有多能打，而在他手里過的錢幾車幾車地拉，自己家里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有人說他傻，若這也叫傻，民國的軍政兩界，那真是聰明人太多，傻子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