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玩實驗室原創作品

“像日本這樣的大部分電來自煤和天然氣的國家，推廣電動車對環境沒有幫助，我們制造的電動車越多，二氧化碳排放就越嚴重……” ———— 豐田章男

2020年，他說這話的時候，估計想不到，短短六年后，日本就徹底轉變了路線，舉全國之力補貼電動車。

一· 地表最便宜特斯拉

在上海特斯拉超級工廠生產，然后出口到日本的特斯拉 model 3 和 model y ，入門版官方指導價分別為 531.3萬日元 和 558.7萬日元 ，折合人民幣約22.3萬和23.5萬，跟國內定價大致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但是日本政府為它們提供了高達 127萬日元的國補 ，如果你在東京都區域內購買，還可以得到 80萬的市補 ，再加上 10萬日元的區補 ，一臺丐版model 3的最終價格僅有314萬日元，約合13.2萬人民幣；入門版的model y，也只需要14.3萬元就能拿下， 全世界最便宜的特斯拉 就此誕生。

就在前兩天，東京都地區居然再次上調了補貼，無條件補貼70萬，購車時綁定安裝太陽能設備或者充電樁再補40萬，model 3的實際起步價已經被打到了 284.3萬日元 。

這價格已經遠遠低于原產地中國的終端價，就更別說其它市場了，馬斯克在北美搞的 超級毛坯廉價Y ，要啥沒啥，動力和續航還縮水，按照匯率算過來都要 650萬日元 ，差不多是日版的兩倍。

哪怕你不在東京都內購車，日本其它縣市，也提供金額豐厚的地補，可與國補疊加。像群馬縣，純電動汽車最高可以拿50萬日元的購車補貼；福井縣，除了提供10萬日元的基礎補貼之外，還針對30歲以下的消費者額外補貼40萬日元，居住在核電站周邊的居民還可額外拿10萬日元；埼玉縣則給40萬；連愛知縣都給了10多萬日元。

為什么要強調 愛知縣 呢？這里可是 豐田的大本營 ，分布著14座整車或者零部件制造廠，其中絕大多數產能，都是為油車服務的。拿油車產生的財政收入去補貼電車，難繃。

按日本現在補貼規則， 純燃油車 和 油混車 ，是一分錢都拿不到的，直接遭到了電車的 降維打擊 。我們上一組數據來對比一下吧，model 3后驅版補貼后314萬日元，大家熟悉的 馬自達3昂克賽拉 ，標準的緊湊級車，2.0輕混的高配版在日本賣 304萬日元 ；而油混的 普銳斯 ，丐中丐版本要 276萬 （不含任何選裝），頂配則要價 400萬日元 ；這些車由于不能長時間純電行駛，不符合日本國補標準，都被新政排除在外。

再怎么搞JDM情懷光環，特斯拉3/Y兩兄弟的硬實力擺在這，純吊打這些價格和自己接近的競品，尺寸大了一圈，動力強了一大截，操控極限也更好，在補貼出來之前，原價model 3就已經是 日本最暢銷的進口車 ，現在好了，價格干到比低一級的油車都便宜，人家還怎么混？

很顯然，日本政府是在用補貼工具 ， 殺死日系最青睞的油車和油混車 ， 強行把發展路線掰到純電上面去 。

二· 真香定律

這可謂是 究極回旋鏢 ，想想幾年前，日本幾大品牌，幾乎逢人就 唱衰純電 。馬自達高管曾公開嘲諷動力電池體積太大、價格昂貴，本身就是一種能源浪費，然后繼續搗鼓他們那內燃機。豐田首席科學家也當著媒體罵電車浪費資源，做一臺純電車大電池所消耗的稀有金屬資源，可以造十幾臺油混，大規模普及后者減排效果更好。

說來說去，日本其實就是 船大難掉頭 。

日本車企在內燃機和油混領域深耕了幾十年，已經砌起了全球最厚的技術專利墻，別的不說，一個 E-CVT 的功率分流 行星齒輪組 ，就卡了全世界整整 20年 。如果游戲規則依然是純油和油混，其他國家永遠只能在跟在日本車企后面，交高額的專利費，用落后一代的技術。

但純電動車直接重置了賽道，把汽車從“精密機械”變成了“超大號電子產品”，什么發動機、變速箱全都不要了，直接去卷三電性能。日本早在90年代，就已經探索過純電車這條路線，也有松下等掌握電池技術的企業，但他們淺嘗輒止，沒有把這條科技樹點下去，選擇了更為保守的油混，反而是中美后來居上了，如果日本再回到這條賽道來競爭，就等于幾十年的技術積累全部付諸東流。

更糟糕的是，日本人引以為傲的產業鏈，會變成巨大的 沉沒成本 。一臺傳統燃油車有約 3 萬個零部件，車企背后是龐大的金字塔式供應商體系，以及日本近 500 萬汽車產業工人，占了日本整整10%的就業。純電動車沒有了復雜的發動機和變速箱，零部件數量大幅減少，零件類型也和此前完全不同。如果日系車All-in 純電，等同于親手摧毀自己的供應鏈生態，并在日本國內引發毀滅性的大規模失業， 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啊 ！

除此之外，站在當時的環境下，電車也確實不適合日本的國情。因為電池產業鏈高度依賴 鋰 、 鈷 、 鎳 、 錳 、 石墨 等礦產，而日本是一個典型的資源匱乏島國， 相關礦產儲量幾乎為0 ，一旦全面純電化，其汽車工業的咽喉將被上游礦產國死死卡住，也可能會被掌握制海權的國家卡死。此外，福島核事故后，日本大量核電站關閉，電力極度依賴進口化石燃料，正如豐田章男所說，在這樣的能源結構下，推廣電動車對減排的意義比較有限，也改善不了日本的能源安全現狀。

問題在于，日本的汽車行業是 外向型 的呀，不能只按照自己的國情來決定技術發展方向，國外消費者表示：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在多數國家，買純電和插混都有政策傾斜，比如稅收減免和解除限行，而且電價普遍比油價便宜，日常通勤可純電行駛就是王道，用車成本極低，而大電機的加入又帶來了更猛的動力，駕駛體驗也很好，全新的電子電氣架構也引領了座艙智能化，以及各種按摩、彩電、冰箱上車，這都是油混車提供不了的。

如果說，之前消費者可能還有點糾結和保守，那俄烏戰爭一打，霍爾木茲海峽一炸，隨之而來油價暴漲和供應緊缺，就打消了大家最后的猶豫。混動車哪怕油耗只有5L，也還是得燒油啊，哪有充電香？

在這種情況下，日系品牌硬撐著不轉型電車，只會把海外市場拱手讓人。2023年，日本的汽車出口量443萬臺，2024年為421萬輛，較前一年下滑5％，2025年出口量更是跌破了400萬關口。也是在去年，中國汽車制造商的年度全球累計銷量達到2700萬輛，首次超越日本，登頂榜首。

這下日本政府急了，又開始強行幫車企掉頭，在國內大力發放補貼，就是其中一項措施，補貼的核心作用是托舉本土市場需求，通過規模化拉動產業鏈降本，給日系車企提供試錯和迭代的本土土壤，避免直接在海外市場與中系車競爭時空手上陣。政府除了購車端補貼，還拿出數千億日元補貼本土電池工廠與科研機構，目標是拉動本土電池產業鏈復蘇，守住上游材料、設備、高端電芯的技術優勢，避免汽車產業整體空心化。

對于電車相關設施，日本也是毫不吝嗇。公寓和企業安裝充電樁，最高可獲得1/2的設備補貼，和2/3的工程費補貼，此前因為消防原因被限制的200千瓦以上超大功率快充樁，現在也全面放開，使其更容易在城市中進行普及。按照日本政府的雄心，2030年前，全國要有30萬個充電設備，為電車的普及做好后勤。

豐田章男最近在接受英國媒體采訪時坦言： “我仍然欣賞油車，也希望保住發動機供應商的工作崗位，但在我看來，好像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這樣想，所以感到非常孤獨……”

三· 被遺忘的氫能

等等，我好像忘了點什么？日本當年不是有 plan B 嘛，說是直接跨過純電階段搞 氫燃料電池 ，怎么不走這個路子了。

別提了，2026 年前4個月，日本的氫能源乘用車銷量只有 117 輛 ，全國總保有量僅在8000輛左右，遠不及預期，離20萬的目標還差96%，在北美和歐洲，日系氫能源今年也只賣了幾百輛，進入了事實性死亡狀態。

日本人當年選擇氫能源，說來也是很抽象。他們看中的是，氫能源車沒有排放，加氫僅需3-5分鐘，補能速度更接近燃油車，且在嚴寒或長途行駛中不易衰減。從能源安全的角度來說，氫可以通過電解海水來獲得，日本周圍就全是大海，電則今后多建核電站和綠電來提供，未來這個島國就不再受制于人了。因此，日本車企在氫燃料電池上花了大量的精力，早早布局并握有全球半數以上的核心專利。

但是從工業邏輯上說，用氫氣并不是非常高效的選擇。你要先電解水，然后壓縮運輸，在站點儲氫 ，最后加到車里供燃料電池發電驅動，這一整套流程走下來，從電網到車輪的 整體能源利用率 通常只有 30%-40% ，相比之下，電動車是直接將電網的電充入電池，綜合效率反而更高，能達到 70% - 80% ……

但更加致命的問題是 基建 ，加氫又是一套獨立的設備和體系，跟原來的油站也完全不兼容，建設一個具備高壓液態氫儲存能力的加氫站，成本動輒在 300 萬到 500 萬美元，是加油站的2到3倍，是快充站的10倍以上。運營也是大問題，為了把氫氣加進車里，加氫站需要巨大的壓縮機將氫氣加壓到幾百個大氣壓，本身要消耗驚人的電能，氫氣在快速充注還會劇烈升溫，為了避免損壞車輛，加氫站又必須配備大型制冷機，在注入車前將氫氣瞬間冷卻到零下40度左右，電表都要轉爆了。

面對高昂的成本，車企不可能全靠自己鋪開加氫網絡，合作商也興致不高。可是，當周邊沒有密集的加氫站，消費者是絕對不敢買氫能源車的，真在路上開到沒氣了，救援師傅都不知道拖去哪補能。大家不買，氫能源車的價格就打不下來，像豐田的Mirai，除了氫能之外，其它的部分也就凱美瑞級別，定價居然要5.17萬美元起步，然后每賣一臺豐田還要虧10萬美元！這樣一來保有量更上不去，氫能網絡又更難鋪開。

“雞生蛋，蛋生雞” 的死鎖，讓氫能源在乘用車市場徹底失去了希望。

現如今，整個北美地區都只有70個加氫站，其中49個在加利福尼亞州，45個集中在加州的舊金山和洛杉磯兩個大城市，其余的地方，要么規劃中的加氫站從未建成，要么就是加氫站短暫運營了一兩年便光速跑路。氫氣也在瘋狂漲價，給Mirai加滿一次需要接近 200 美元 ，只能跑 600 公里 左右，還不如直接燒油呢。加州的車主，甚至因為加不到氫氣而 集體起訴豐田 ， 索賠57億美元 。

現在日本車企已經心灰意冷了，豐田的代表作Mirai，以及本田腦洞大開搞的氫燃料插混版CRV，都進入停產清庫狀態，跟白送一樣甩貨，也沒有后續車型更新的消息。

四· 薛定諤的補貼

油混賣不動了，氫能又毫無希望，日本只能回到電動車賽道，拼命扶持相關企業和產業鏈。

補貼這個手段沒問題，但 金額 很有意思。按照日本官方的說法，純電動車的國補額度是 130萬 封頂，各車型分別計算具體金額， 車輛性能 評估占一部分分數，基于車輛的單次充電續航里程、電耗性能及外部供電功能來評價。剩下的分數則看 企業綜合努力 ，主要基于充電樁布局、技術人員培訓、網絡安全與生命周期可持續性來打分。

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評價細則完全不公開，敲定金額的過程也不透明，最后大家發現， 只要是日本車和美國車，那補貼就一定高，韓國和歐洲車次之，中國品牌則最低。

日本車往往能拿封頂的一檔，豐田bZ4X補貼130萬日元，本田honda E也是130萬，日產聆風補貼129萬日元，雷克薩斯UX300e可拿110萬日元。

美國車中，除了我們前面提到的特斯拉拿127萬，凱迪拉克銳歌也補貼127萬，Jeep Avenger更是拿了接近上限的129萬，這兩家車企在日本甚至都沒建自己的充電樁，產品也都是進口的，照樣拿錢。

再看歐洲和韓國的品牌，奧迪A6 e-tron補貼100.8萬日元；奔馳EQA補貼86萬日元；現代IONIQ5補貼87萬日元，明顯要低了一個級別。

最地獄笑話的就是，阿爾法·羅密歐Junior 和雪鐵龍C4 以及菲亞特600e，拿了89萬，這三款兄弟和jeep電動自由俠都是斯特蘭蒂斯旗下的，技術和架構共享，而且都在歐洲工廠生產，只是因為后者掛了個 美國logo ，便平白無故多了 40萬日元 補貼，Jeep自己都沒想到“品牌溢價”這么高。

你要說區別對待， 比亞迪 就不困了，同樣是中國工廠生產出口日本，同樣是全中國供應鏈，model3/y的補貼直接吃滿，但比亞迪在日銷售的元plus等車型，只補貼 35萬日元 ，現在又進一步削減至 15萬日元 。

比亞迪日本分社長 東福寺厚樹 ，對此提出強烈抗議，比亞迪明明在大力推動快充樁建設，但在充電基礎設施完善方面的得分卻是0，明明車輛各項性能都與競品沒有差距，卻還是拿了低分。他曾要求經濟產業省和國土交通省公開評分細節，對方以“業務太忙”為由拒絕，主打一個裝都不裝了。氣得東福寺厚樹直接對媒體大罵，玩不起拉倒啊，直接點名中國品牌全都不給錢就行了。

日本車企其實也不太滿意，因為他們的電動車現在是碰到中美品牌都打不過，你給特斯拉發這么高的補貼，還是全進口，銷量不就全吃到馬斯克肚子里去了嗎？對自己人沒有幫助啊，應該只補貼在日本國內生產的電車，這樣才能養肥產業鏈。

但日本政府沒辦法，此前的貿易談判中，美國代表多次施壓，要求日本市場不得對美國車設置準入門檻，不得以差別待遇的補貼來打壓美國車，其中就點名提到了特斯拉，實在是惹不起啊。日本網友也看透了， 搞那么多規則，說到底還是看老川的臉色嘛……

嘴上說著 “電車不環保”，身體卻誠實地把補貼拉到全球最高；規則上寫著 “公平打分”，實際操作全看國籍親疏遠近。

日本這場轟轟烈烈的電車補貼大戲，最后會演出什么結局呢？時間很快就會給出答案。

酷玩實驗室整理編輯

首發于微信公眾號： 酷玩實驗室

薛定諤的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