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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世界杯年,以世界杯為主題的電影,比如《伯爾尼的奇跡》這種,就又多了很多觀眾看。
為什么《伯爾尼的奇跡》仍是最重要的世界杯電影,因為它所代表的世界杯和民族情緒共振的敘事,的確適用于歷史上許多屆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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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爾尼的奇跡》
2003年,《伯爾尼的奇跡》上映時,德國總理施羅德出席了首映式。一部足球電影受到這樣的政治禮遇,放在別的國家多少會令人意外,在德國卻完全說得通。
因為那場發生在1954年7月4日的世界杯決賽,早已超出了體育事件的范疇,成為聯邦德國自我確認的精神原點。
影片的高明之處在于,它并沒有把1954年世界杯決賽拍成一部純粹的競技史詩。沃特曼選擇了一個虛構的魯爾區礦工家庭作為敘事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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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理查德·盧班斯基從蘇聯戰俘營歸來,已經和家人分離了十余年。他的妻子早就學會獨自撐起家庭,長子思想上傾向共產主義,而最小的兒子馬蒂亞斯則在球星赫爾穆特·拉恩身上找到了某種父親的替代。
這個家庭的斷裂與修復,恰好跟整個西德社會的心理狀態形成了同構關系。戰后的德國人在物質層面上正經歷經濟奇跡,但在精神層面上仍然負載著納粹歷史的重壓,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資格為任何事感到驕傲。
影片中的埃森街頭還堆著轟炸留下的廢墟,畫面被刻意處理成灰暗的冷色調,只有到了瑞士的場景才切換成明亮的暖色。這種視覺策略幾乎是直白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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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片結尾,拉恩打進制勝球。沃特曼在這個段落使用了赫伯特·齊默爾曼當年傳奇性的廣播原聲。齊默爾曼那段激動到近乎失控的解說詞在德國家喻戶曉,地位相當于一段建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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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約阿希姆·費斯特后來說,1954年7月4日在某種意義上才是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真正的建國日。這話聽起來有些夸張,但它準確地點出了一個事實。聯邦德國在1949年成立時只是一個政治實體,而伯爾尼決賽讓它獲得了情感實體的身份。
一個被剝奪了國際承認、甚至被排斥在1950年世界杯之外的國家,在這90分鐘里重新進入了世界民族的共同體。這也是二戰后德國國歌第一次在全球性體育賽事上被奏響。當時一些醉酒的德國球迷唱起了被禁止的第一段歌詞「德意志高于一切」,這個細節說明民族情感的釋放是多么迫切,它無法被精確地控制在政治正確的范圍內。
這場比賽的對手匈牙利所承受的后果,恰好呈現了這枚硬幣的反面。
普斯卡什率領的黃金一代賽前被認為不可戰勝,小組賽中他們8比3大勝西德。決賽的失利在布達佩斯引發了自發的街頭騷亂,人們在足球失望的名義下表達的其實是對政權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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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黃金一代
守門員格羅希奇后來回憶說,數十萬人涌上街頭,他相信1956年匈牙利革命的種子就埋在那些示威之中。
如果說伯爾尼的勝利讓西德獲得了新的民族自信,那么同一場比賽的失敗松動了匈牙利既有的社會秩序。
英格蘭1966年的本土奪冠則攜帶著另一種創傷記憶。1958年2月,載有曼聯球員的飛機在慕尼黑機場沖出跑道,44名乘客中23人遇難,包括8名球員。巴斯比的「夢幻少年」在一瞬間被摧毀了。20歲的博比·查爾頓從殘骸中被隊友哈里·格雷格拖出來,幸免于難。
八年后的溫布利決賽,查爾頓是英格蘭隊的核心。博爾頓在半決賽對葡萄牙的比賽中打進兩球,將球隊送入決賽。赫斯特在決賽中上演帽子戲法,英格蘭4比2擊敗西德,獲得了迄今為止唯一一座世界杯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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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比·查爾頓
查爾頓從慕尼黑的殘骸中走出來,走到了溫布利的領獎臺上,這條個人軌跡和英格蘭足球從災難中重建的敘事完全重合。
又過了兩年,他以隊長身份帶領曼聯贏得了歐洲冠軍杯,完成了巴斯比少年們在空難中未竟的使命。他在那場決賽中打進了首球和末球,但賽后幾乎沒有參加慶祝。他后來說,他感到精疲力竭,好像十年的使命終于解脫。
1970年,巴西隊在墨西哥以華麗的攻勢足球贏得冠軍。然而這支球隊的奪冠過程被軍事獨裁政權深度介入。
梅迪奇將軍是一個狂熱的足球迷,他將世界杯奪冠變成了政權的最高政治目標。原教練薩爾達尼亞是一名共產黨人,軍方擔心他以冠軍教練的身份獲得社會影響力,在離開賽不到三個月時將他解職,換上了扎加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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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迪奇將軍和貝利
而1968年頒布的第五號制度法令已經全面收緊了審查和鎮壓,大型集會被禁止。奪冠后的游行成了巴西民眾在高壓統治下少有的合法集體活動。
宣傳歌曲《前進巴西》在電波中反復播出,貝利捧杯的畫面被納入了政權敘事,成為國家強盛與團結的證明。足球的歡樂與政治的恐怖共享著同一片天空。
貝利當年未曾公開談論政治,晚年有人問他是否后悔當年的沉默,他辯解說,我的使命是讓人民獲得快樂。
貝利還說,他不參加1974 年世界杯,其實正是對國內政局的沉默抗議。
1978年的阿根廷是一個比巴西更黑暗的版本。同樣是軍政府掌權,維德拉將軍個人對足球毫無興趣,但他在奪權后的幾個小時內就和軍政府同僚討論了本土世界杯的安排。
軍政府花費超過5.2億美元用于場館和城市改造,是四年后西班牙世界杯的近四倍。貧民窟被推土機鏟平,以免外國記者看到。海軍機械學校,即軍政府最主要的關押和刑訊中心,距離決賽場地蒙塔爾體育場只有約700米。囚犯可以聽到進球后的歡呼聲。
幸存者格拉謝拉·達萊奧后來寫道,阿根廷奪冠之夜她被迫和看守一起慶祝。「如果他們贏了,我們就輸了。」
八年后的1986年世界杯,馬拉多納在墨西哥城阿茲特克球場的四分之一決賽中兩次攻破英格蘭的球門,這一刻距離馬島戰爭結束僅僅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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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世界杯
馬拉多納后來在自傳中坦言,球員們賽前聲稱足球與馬島戰爭無關,但那是一個謊言。他寫道,他們想到了死去的阿根廷年輕人和幸存者,「我們是在保衛我們的國旗」。
那粒上帝之手進球在道德上令人不安,緊隨其后的世紀進球又在美學上無可挑剔,這種矛盾組合本身就是民族心理的精確投射。來自布宜諾斯艾利斯貧民窟的馬拉多納用足球完成了軍隊在現實戰場上未能完成的事情。
如果說1954年的伯爾尼是「西德」這個身份的誕生儀式,那么1990年的羅馬就是它的葬禮。
這是最后一屆以「西德」名義參加的世界杯。1989年11月9日柏林墻倒塌時,預選賽還剩最后一輪。貝肯鮑爾后來說,他當時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備戰,因為整個國家正在經歷比足球大得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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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肯鮑爾奪得雙料世界杯冠軍
到了1990年夏天,賽事本身和歷史進程幾乎重疊在同一條時間線上。6月13日東德軍隊開始正式拆除柏林墻,五天前世界杯已經開幕。7月1日東西德實現經濟和貨幣統一,同一天西德隊踢四分之一決賽。
這種時間上的巧合賦予了每一場比賽一層超出競技的含義。當布雷默在決賽第85分鐘罰進點球、西德1比0擊敗阿根廷時,舉起獎杯的洛塔爾·馬特烏斯代表的是一個即將主動消失的國家。三個月后德國正式統一。
「西德」存在了41年,伯爾尼賦予了它情感上的合法性,羅馬送走了它。某種意義上,1954年和1990年之間的36年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弧線,足球在起點和終點上分別扮演了產婆和送葬人的角色。
24年后德國在2014年再次奪冠,那才是統一后的德國的第一座世界杯,到那時候,1954年的神話已經需要用電影來重新講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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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法國世界杯開辟了民族認同的另一個維度。阿爾及利亞裔的齊達內在決賽中攻進兩球擊敗巴西,他的面孔被投射到凱旋門上。球隊獲得了一個即興的昵稱「黑白阿」,是對法國三色旗藍白紅的戲仿,也是對球隊種族構成的概括。
這一刻被政客們用來展示一個成功的多元文化法國。然而敘事很快暴露了它的脆弱。四年后,極右翼的讓-馬麗·勒龐在總統選舉第一輪中的強勢表現震驚了法國社會。
批評者指出了一個反復出現的模式,當法國隊贏球時,勝利屬于法國,當他們輸球時,評論就變成了「法國隊黑人太多了」。世界杯奪冠帶來的認同整合效應其實只維持了幾周。
2010年西班牙隊的首次奪冠在另一種分裂語境中產生了回響。西班牙是一個國旗本身就帶有爭議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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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弗朗哥時期的遺產,在加泰羅尼亞和巴斯克地區展示西班牙國旗長期被視為政治挑釁。國歌的歌詞甚至被取消了,以免重新揭開內戰的傷疤。
但2010年的情況有所不同,首先是因為這支球隊中有七名來自巴塞羅那俱樂部的球員,加泰和巴斯克球星主動站出來談論西班牙。
伊涅斯塔加時賽絕殺讓西班牙首次捧杯時,巴塞羅那市政府破天荒地在戶外架設了巨型屏幕,7.5萬人聚集觀賽。
就在決賽前一天,超過一百萬加泰羅尼亞人走上巴塞羅那街頭抗議憲法法院否認加泰羅尼亞的民族地位。巴塞羅那市長赫雷烏說了一句頗有意味的話,他周六走在游行隊伍的最前面,周日回家和家人一起看球,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做。
赫雷烏的話或許說出了世界杯與民族心理關系中最本質的東西。足球提供的認同從來都是臨時性的,它在90分鐘內打開一個窗口,讓一個社會看到某種理想化的自我圖景。
窗口關閉之后,加泰羅尼亞人照樣要獨立,法國郊區的移民青年照樣遭遇歧視,1978年阿根廷的失蹤者照樣埋在無名的墳墓里。
沃特曼在《伯爾尼的奇跡》結尾打出一行字幕,「伯爾尼的十一人再也沒有一起上過場。」
這句話其實說的也是那個窗口。它打開過,然后它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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