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裝探案劇一時的“卷”,卷在皮相,而輸在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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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優酷的《雨霖鈴》、愛奇藝的《盛唐奇案》與騰訊視頻的《大唐迷霧》幾乎在同一時間熱播,古裝探案賽道上一時又擁擠異常。當年《唐朝詭事錄》意外成為現象級作品,行業曾有頗為樂觀的判斷:古裝探案劇或可成為長劇市場新的增長點。這一類型兼具懸疑的節奏感、歷史題材的厚重感以及單元故事的追劇屬性,既能夠吸引年輕觀眾,也能覆蓋傳統古裝劇受眾。于是幾年之后,平臺紛紛加碼,同類作品接連出現。
然而,這一波追劇后觀眾所感卻一言難盡——紅利似乎在口碑與收視上并未完全兌現。
這些劇無疑都擁有相當出色的工業化水準——鏡頭越來越講究,服化道越來越精細,場景搭建越來越接近電影規格。僅從畫面而言,今天的古裝探案劇已經遠遠超過十年前同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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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恰恰在于,當創作者越來越關注視覺層面的升級時,劇作本身卻并沒有同步成長。這些劇集的外殼日益華麗,內核卻愈發空洞。在服化道、影音特效等極盡堆砌之能事的同時,劇作層面的降智與薄弱,暴露出當下一劇之本在面對類型化內卷時的集體迷失。
水鬼索命、狐妖殺人、神魔顯靈、前朝舊案——這些在過往劇集中被咀嚼了無數次的元素,如今換了個包裝便在各大平臺輪番上演。氣氛濃烈,邏輯單薄;案件的包裝離奇復雜,真相往往總是很簡單。很多時候,觀眾甚至能明顯感覺到劇情正在被編劇強行推動。人物忽然失去判斷力,關鍵證人反復欲言又止,反派一再逃脫,線索總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懸疑感看似持續增強,實際上卻是在不斷透支觀眾的信任。
劇組投入了不菲的制作成本,都在試圖用視覺奇觀去震懾觀眾,從而營造一種高級的懸疑質感。然而,在揭示真相的臨門一腳時,劇本的疲軟卻讓這些龐大的視覺鋪墊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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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雨霖鈴》為例,作為正午陽光出品、改編自《三俠五義》的大男主劇,開局氣氛十足,然而隨著劇情深入,敘事上的問題也開始集中暴露——當成探案劇看,懸疑感不足,正反雙方幾乎從一開始便涇渭分明;當成武俠劇看,又被大量朝堂戲牽制,展昭身上的俠義精神與官場身份始終難以調和。
展昭與白玉堂原本是一組極具張力的人物,一個代表廟堂秩序,一個象征江湖自由,但這種價值觀碰撞并未得到充分展開。人物成長被不斷讓位于情節推進。反派多次設局陷害主角團,明明實力有限,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全身而退;主角們則不斷陷入誤會、追查、再誤會的循環。仿佛在這個故事里,真相總是姍姍來遲,誤會卻永遠搶先一步。部分情節為了制造沖突而犧牲邏輯。最終,觀眾看到的是層層疊加的陰謀,卻難以真正感受到人物命運的重量,也難以理解他們每一次選擇背后的情感與信念。
至于《盛唐奇案》,則被觀眾戲稱為低配版的《唐詭》,試圖建立一個宏大的盛唐探案世界,讓案件與權力、宗教、民俗相互交織。這個方向本身并沒有問題。事實上,最優秀的探案劇從來不僅僅是在尋找兇手,而是在透過案件觀察時代。但當復雜設定缺乏足夠的人物支撐時,再宏大的背景也會變成空架子。部分案件擁有很好的開端,卻沒能在推理層面完成相應的兌現。案件設定看起來都很唬人,但到了解謎環節,編劇總是用最偷懶的方式收場:要么歸咎于“致幻曼陀羅”,要么甩給白磷自燃,沒有任何嚴謹的痕跡推理或醫學求證,全靠主角“天啟式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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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唐迷霧》的得失,某種意義上更映照出當下長劇市場的焦慮。馮紹峰飾演狄仁杰、鄔君梅飾演武則天,陣容堪稱豪華,在聲畫渲染上幾乎做到了極致。二十五分鐘一集的設計,本意是避免傳統長劇的注水,同時保留人物成長空間,但最終卻落入了兩頭不到岸的尷尬境地。平臺希望用短劇的節奏留住觀眾,又舍不得放棄長劇的體量和商業價值,于是誕生了這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新形態。劇作精準計算著每一個高能時刻的出現頻率,把開場幾集塞滿了視覺刺激極強的驚悚元素,卻沒有在這些刺激之間建立起足夠牢固的邏輯鏈條。探案劇終究不是單靠反轉驅動的類型,其需要線索的鋪墊、證據的累積和人物判斷的過程。當這些環節被不斷壓縮,剩下的便只能是懸疑氛圍的堆砌。觀眾或許會因為一個詭異開場停留,卻很難因為一個漏洞百出的謎題留下來。對于探案劇而言,節奏可以加快,但邏輯永遠不能減配。
說到底,在《唐朝詭事錄》獲得成功之后,這一賽道的創作者們似乎都在尋找一種可以批量復制的爆款公式——找到最熱的IP(展昭、狄仁杰),配上一線演員,搭上志怪美學或是奇案設計,一頓猛火快炒,就能端出一盤美味的菜。可他們忘了,探案劇最珍貴的調料,永遠是縝密嚴謹的邏輯推理和足以讓人物立得住的性格塑造。
回頭再看《唐朝詭事錄》的成功,真正留在觀眾記憶里的,是蘇無名和盧凌風。案件結束后,人們會忘記某個機關如何設計,卻不會忘記兩個人一路同行建立起來的情誼;會忘記某個兇手的名字,卻不會忘記角色在一次次選擇中顯露出來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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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案件即使單獨拿出來看,并非推理文學意義上的杰作,但因人物真實可信,所以觀眾愿意相信故事。而反觀如今的許多作品,往往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奇”上。尸體要離奇,機關要離奇,傳說要離奇,唯獨忘了人物。于是觀眾看到的常常是案件發生時所有人都神神秘秘,角色動不動就說“事情沒有這么簡單”“背后還有更大的陰謀”,鏡頭不斷給特寫,音樂不斷制造緊張氣氛,可當真相揭曉之后,卻發現不過是一個漏洞百出、并不復雜的故事。
懸疑感被無限放大,推理性卻不斷縮水。在短視頻和短劇的沖擊下,長劇創作者開始產生嚴重的出路焦慮。他們擔心觀眾失去耐心,于是不斷提高信息密度,增加反轉頻率,強化視覺刺激,希望用最快速度抓住注意力。但注意力從來不等于投入感。觀眾可以被一個炫目的鏡頭或詭異的畫面吸引十秒鐘,卻不會因為十秒鐘而真正愛上一部劇。
古裝探案劇一時的“卷”,卷在皮相,而輸在骨相。今天的探案劇市場其實并不缺案件素材,從中國傳統文化到古典志怪筆記,可供開發的寶庫依然浩如煙海,真正稀缺的,是愿意花時間打磨劇本、梳理邏輯的人。
歸根到底,探案劇的內核從來不是關于謎題,而是關于人。案件只是入口,人性才是終點。
作者:卜 翌
圖片:網絡圖
編輯:沈毓燁
責任編輯:華心怡
欄目主編:朱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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