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上海人的朋友圈被一個婚宴現場悄悄刷了屏，江蘇啟東一家酒店的臺上，站著兩個頭發半白的老先生，一開腔說出地道浦東上海話，底下坐著的爺叔阿姨瞬間笑成一片。不少人一眼認出來，這就是陪伴幾代上海人長大的“阿德哥”毛猛達和“阿慶”陳國慶。評論區全是爺青回的感嘆，可也有人忍不住嘀咕，當年一票難求的國家一級演員，如今70歲跑去縣城婚宴走穴靠商演謀生，這是不是太掉價了？

1956年出生的毛猛達，是土生土長的上海弄堂小囡，小時候沒多少娛樂項目，一臺老式收音機就是他全部的快樂。他從小守著匣子聽滑稽戲，聽著聽著就上了癮，后來正式拜師麒派滑稽大師楊笑峰，進了上海人民滑稽劇團。老一輩藝人教徒弟不玩虛的，跟他說滑稽戲是給老百姓解悶的，光背本子沒用，得懂老百姓的日子。他一聽就往弄堂口菜場扎，把生活里的雞毛蒜皮都揉進段子里，一熬就是二十多年，攢下上百個獨腳戲段子。

早年間他就在圈內拿獎拿到手軟，1986年憑《外國友人學唱中國歌》拿下江南滑稽匯演雙料大獎，后來還摘了曲藝界最高榮譽“牡丹獎”，業內該拿的獎基本拿遍了。真正讓他從圈內名角變成全上海熟人，是2003年開播的滬語情景喜劇《老娘舅》。這部劇一拍就是十幾年，陪著幾代上海人吃過無數頓晚飯，他演的阿德哥精明里藏著善良，摳門又愛管閑事，活脫脫就是弄堂口隨便一抓就能碰到的上海爺叔。他和陳國慶、姚祺兒湊成的“鐵三角”，把上海小市民的日子演得入木三分，那幾年江浙滬巡演場場爆滿，絕對是滑稽圈頂流。

一晃這么多年過去，當年守著電視看《老娘舅》的小孩都當爸媽了，劇里的演員也熬成了白發老人。和同齡人退休在家帶孫子不同，70歲的毛猛達比不少年輕演員還要忙。前陣子他和茅善玉、李傳纓搭檔演方言話劇《圓明園馬首謎案》，一改往日喜劇路數演起上海話私家偵探，懸疑里藏著海派幽默，在上音歌劇院連演六場票全賣光，后來轉場東方藝術中心加演，票還是一搶而空。他還跑去南京東路冠生園門店當品牌推薦官，老爺叔賣老字號點心，畫風莫名和諧。

除此之外，他還開了短賬號，發老段子片段也拍市井日常，最火的一條點贊直接破了百萬。不少00后都是刷到他的，才第一次搞懂什么是上海獨腳戲。他還開了戲劇工作室帶年輕學員，隔三差至于跑去婚宴走穴這件事，毛猛達自己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入行第一天師父就跟他掰扯清楚，滑稽戲這門手藝本來就是給老百姓送笑聲的。劇場是舞臺，茶館是舞臺，人家婚宴大廳照樣是舞臺。他去啟東那次，該走的臺步一步沒省，該抖的包袱一個沒缺，還專門根據婚禮場景改了幾段詞。他說東家花錢請你來是讓人開心的，錢可以少賺，場子不能糊弄，這是老藝人骨子里的體面。

五往學校社區跑做惠民演出，一年下來商演話劇公益傳承加起來，幾十場都打不住。毛猛達這半個世紀臺站得踏實，很大一部分功勞要算在身后的妻子身上，他太太就是不少觀眾都熟悉的滑稽名家張小玲。張小玲比毛猛達小六歲，出道反而比丈夫還早，她最早學滬劇，拜在丁是娥、石筱英這些滬劇泰斗門下，十幾歲就登臺，唱念做打的底子扎得特別牢。后來轉做滑稽戲，成了上海最早一批獨腳戲女演員，當年在劇團就是響當當的臺柱子。兩個人同在上海人民滑稽劇團，常年搭檔排戲，臺上默契攢多了，臺下就走到了一起。

這段感情剛開始并不順，那時候毛猛達離異，身邊還帶著年幼的女兒，不少人都勸張小玲三思。關鍵時候，她的閨蜜滬劇名家茅善玉只問了一句話，你是不是真心喜歡他。張小玲點了頭，茅善玉就一句話，那就嫁。1998年兩個人辦婚禮，辦酒當天張小玲已經懷了身孕，毛猛達后來提起這事總笑著說，這叫“坐上喜”。

過日子哪能沒有磕磕碰碰，兩個人一個急脾氣一個慢性子，為柴米油鹽拌嘴是常有的事。吵得最兇的一次，兩個人直接在馬路上吵開，路人越圍火氣越大，張小玲賭氣一晚上沒回家。但兩口子有個不成文的默契，矛盾從來不過夜，轉天總有一方先軟下來，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最讓人佩服的，是張小玲對繼女毛楠的態度，她壓根沒把孩子當外人，把母愛分成兩半，一半給毛楠，一半給后來出生的兒子毛寅東。

二十多年過去，兩個孩子都走得正行得端，沒靠著父母的名頭走捷徑。大女兒毛楠自己考進電視臺從基層編導做起，當年上海火得一塌糊涂的《開心公寓》《開心喜福會》，她都是核心主創。后來她策劃的《儂最有腔調》《滬語人氣王》，更是推廣滬語文化的口碑好節目，如今毛楠早就成家，自己也當了媽媽。小兒子毛寅東原本學的歌劇專業，繞了一圈還是回到了父母的老路上，前陣子正式拿到上海人民滑稽劇團的入職通知，成了新一代的滑稽演員。一家四口全扎根在海派滑稽這一行，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

前陣子64歲的張小玲，還靠著自己的舞臺作品拿到了第34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主角提名，花甲之年還能被專業領域認可，這份狀態真的沒幾個人能比。現在純滬語的舞臺劇一年比一年少，能說一口地道獨腳戲的老藝人也越來越稀缺。毛猛達這批年過七十的老藝人還愿意跑商演、拍短、進社區，真不是缺那點養家的錢。說到底就是舍不得這門傳了幾代的手藝，也舍不得記了他們半輩子的老觀眾。

只要老藝人往臺上一站，那口地道的浦東話一出口，記憶里弄堂的笑聲，晚飯泡飯配紅燒肉的煙火氣，就全回來了。

參考資料：澎湃新聞 《70歲海派滑稽演員毛猛達：舞臺在哪里，笑聲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