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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ka
豆瓣評分9.3的英劇《道格拉斯被取消了》(DouglasIsCancelled)是筆者在劇荒期的意外之喜。該劇以僅有四集的體量支撐起豐富的現代社會圖景。編劇史蒂文·莫法特從一個簡單的“禍從口出”的故事入手,以極其精巧的敘事,構建起一面令人不安的多棱鏡,照見輿論審判、平庸之惡、傲慢與偏見等多個側面,讓人在黑色幽默中意識到“危險”的切近與共謀的可恥。
平庸之惡
沉默的共謀
道格拉斯與麥德琳是英國家喻戶曉的時政新聞節目《六點現場》的主持搭檔。道格拉斯深耕行業幾十載,是國寶級的新聞面孔;麥德琳,是年輕他20多歲的后輩,美貌與智慧并存,擁有200萬推特粉絲。
劇集一開始,道格拉斯只是陷入了一點小麻煩,有網友發推文稱:道格拉斯在一場私人婚禮上開了一個帶有性別歧視意味的玩笑。好在,發文者的粉絲寥寥,不足為懼。而麥德琳以力挺搭檔為名轉發了這則推文,也成功地將道格拉斯送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呢?因為那句玩笑,很可能是關于她的一段幽暗過往。
在第三集里,劇集大膽而細致地呈現了麥德琳在《六點現場》制片人托比的酒店房間接受“面試”的全過程。托比一面宣稱自己是尊重女性的女權主義者,一面對麥德琳進行飲酒的服從性測試;一面用有意無意的肢體接觸進行試探,一面宣稱這不過是對其抗壓能力的考驗;一面自顧自地放洗澡水并寬衣解帶,一面堅持不讓麥德琳離開房間……與之相伴的,是麥德琳對職位的渴望、對話術的困惑、對如何應對的不知所措,就和每一位初入職場遭遇到潛規則的年輕女孩一樣。
劇集的可貴之處在于,它貢獻了一個“他”視角。道格拉斯出于對這場“面試”的隱隱擔憂而敲響了托比房間的門,麥德琳開了門,道格拉斯邀請她去酒店大廳和大家一起喝一杯,麥德琳踟躕之時,他看到了房門上“請勿打擾”的牌子,于是心領神會地轉身離開了。走了幾步,他回頭說:“……這值得,無論你如何艱難跋涉,付出多少,這都是值得的。”其實,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只是他已然將潛規則視作了她“入行的代價”,于是選擇對受害者袖手旁觀。
這正是漢娜·阿倫特所說的“平庸之惡”。道格拉斯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默認規則、追隨權力、不思考亦不判斷的“好人”,但他用沉默和轉身完成了與惡的共謀。多年后,這段經歷成了他酒桌上的談資,成了他炫耀自己“識時務”的勛章。當有人問及他什么時候知道麥德琳能成就一番事業時,他會意味深長地說:“當我在制片人的房間看到她時。”他想當然地以為一切都發生了,并以此獲得自身的道德優越感。
劇集選擇借麥德琳之口戳破社會對“幫兇”的曖昧態度,我們習慣譴責施暴者,卻對那些“只是沒幫忙”的人網開一面;但當一個人看到受害者眼中的恐懼卻選擇轉身離開,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張對惡的投名狀。
群像剖面
傲慢與偏見
直到劇集結束,道格拉斯在那場婚禮上究竟講了什么笑話,也沒有揭曉。主創顯然志不在此——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以道格拉斯為核心,逐一掃描他身邊的每個人,從而勾勒出一組冷峻的群像剖面圖,把那些因早已融入日常、被人們忽視的社會病灶與階層偏見,攤開在觀眾面前。
道格拉斯的經紀人班特利老派、油滑、虛偽,解決問題的辦法不多,但隨時割席的底線明確。他并不為道格拉斯的那句玩笑話擔心,只顧著幫朋友的兒子要麥德琳的簽名,雖然他也會打電話給道格拉斯,自說自話地奉上一大段安慰,卻根本不在意對方的感受。當道格拉斯問起如果輿論失控怎么辦時,他的眼中泛起精明的光,答案很簡單——“公司會發聲明,為你個人的不當行為道歉,然后解除與你的合作”。
制片人托比在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追查真相,而是叫來團隊的喜劇段子手編造一個體面的假笑話以堵住悠悠眾口,在利益面前,真相是第一個被犧牲掉的。諷刺的是,托比叫來白人湯姆,連珠炮似的提出一連串關于假笑話的尺度要求,到最后才發現,湯姆是節目組的司機,且他已經在此工作八年了;而真正的段子手摩根此時正因膚色被擋在門外,雖然他在團隊也工作了三年有余。托比的傲慢與冷漠讓他記不住他們的面孔,也聽不進他們說的話,所以他在兩次與湯姆的閑聊中,都虛偽地問候了對方的妻子,而得到的答案都是她已離世。
道格拉斯的妻子希拉是小報主編,深諳輿論操控之道,一心要幫丈夫力挽狂瀾。她之所以對危機公關的步驟駕輕就熟,正因為她平日的工作就是爆料名人丑聞以博眼球,但知己知彼也未必能百戰不殆。道格拉斯的傲慢與無能讓她的計劃屢屢失效,且適得其反,這在讓她感到挫敗的同時也對麥德琳產生了更多敵意。劇中,道格拉斯與麥德琳確實只是“好朋友”,他們的手機聊天記錄都經得起希拉的查驗,但編劇設計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即道格拉斯在收到麥德琳的短消息時,會下意識地把手機屏幕扣過來放——這一細微動作既暴露了道格拉斯的潛意識,也說明了希拉的懷疑并非無理取鬧。
值得玩味的還有道格拉斯女兒的角色。她代表著年輕一代絕對正義的道德審判,她對父親說的一句“我不想被迫抵制你”,將道德壓力直接滲透進了家庭最私密的角落。她沒有錯,但這種正義的迫切性本身,恰恰也是一種年輕的傲慢。
輿論審判
“取消”雙刃劍
劇集最精彩的反轉在于,真正擊垮道格拉斯的,并不是最初那句涉嫌性別歧視的笑話,而是他在模擬接受采訪的壓力之下脫口而出的一句——“公眾沒有能力理解真相”。
這是道格拉斯精英傲慢的徹底袒露,也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個靠公眾捧紅的主持人,骨子里卻從未把公眾放在眼里。鏡頭就定格在那一刻,道格拉斯“被取消了”,麥德琳接替了他的位置,成為這場風波的最大受益者。
“取消文化”簡單而言就是一種集體抵制行為,通常指公眾人物或公司因發表被認為有問題的言論或行為,遭到社交媒體的群體聲討和抵制,從而失去工作、商業合作和公眾支持,本質上是一種輿論場的“社會性死亡”。“取消文化”最初源自黑人俚語,2017年逐漸進入主流視野,2019年成為年度熱詞,2020年之后在全球范圍內愈演愈烈。
“取消文化”是一把雙刃劍,它讓長期被忽視、被俯視的群體有了反擊的武器,會讓公眾人物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但“取消”從來不是理性的審判,而是情緒的宣泄,當憤怒在社交媒體上如滾雪球般累積,細節被吞噬,分寸被拋棄,每個人都在喊“讓他滾”,可“定罪”的依據是什么,這種“懲罰”又是否過于嚴厲呢?而每一個積極扮演“法官”的人,是否思考過自己與惡的距離?
《道格拉斯被取消了》正是對這一現象的絕妙呼應。劇中那一場讓道格拉斯身敗名裂的風暴,就那么陰差陽錯地發生了,就像它每一天都可能發生的那樣,而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道格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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