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建民
晚清四大譴責小說之一的《老殘游記》,是劉鶚的長篇小說代表作。盡管書中涉及茶及茶文化的筆墨不多,但隙中窺月,也足以領略清代茶文化平民化、大眾化的發展趨勢,感受濟南地區一帶的飲茶風尚及其散發出來的茶香古韻。
“出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在今天看來稀松平常的飲茶習俗,明代及以前卻是高雅生活的象征,品茶論茗的多是達官貴人、文士群體。到了清代至民國時期,飲茶逐漸完成向平民化轉變。《老殘游記》對茶館和茶房的描寫,充分體現了這一點。
茶館,是以茶供客的地方,又稱“茶肆”“茶鋪”“茶坊”“茶社”等;茶房,也叫“堂倌”,指在茶館、旅店等處供應茶水及做雜務的工人。《老殘游記》第三回,小說主人公老殘尋訪濟南眾名泉時,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見趵突泉池子北面的呂祖殿前“搭著涼棚,擺設著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游人歇息”,這應該是賣大碗茶的地方。等到了黑虎泉時,入眼的是大池子的幾間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個茶館。進了茶館,靠北窗坐下,就有一個茶房泡了一壺茶來。茶壺都是宜興壺的樣子,卻是本地仿照燒的”,顯然這家茶館是專門做茶水生意的,已非趵突泉池子旁的茶棚所能比了。這表明多樣性的茶館在濟南廣泛存在,出入茶館成為人們日常休閑、社交的重要場所。而茶房這一工種,則更加普遍。《老殘游記》第二回寫到,老殘剛回到住宿的高升店,就有茶房上來問詢客人用什么夜膳。第四回,當張宮保派人給老殘送來一桌豐盛的酒席時,站在旁邊的“掌柜同茶房”等人久已看呆了,老殘則拿起茶壺,給前來送酒席的差官“倒了碗茶”,并“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由此可知,茶房除了負責斟茶倒水,還承擔著其他諸多雜務。由此可見,飲茶確實成為了世俗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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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一代有一代的茶文化。”《老殘游記》對茶道的獨特理解與闡釋,集中體現在第九回《一客吟詩負手面壁,三人品茗促膝談心》中。小說人物申子平夜過平陰(時屬泰安府)桃花山,與恍若“世外桃源”中的青年女子嶼姑品茗論茶。其時,“蒼頭送上茶來,是兩個舊瓷茶碗,淡綠色的茶,才放在桌上,清香已竟撲鼻。”子平“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覺得清爽異常,咽下喉去,覺得一直清到胃里,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價翻上來,又香又甜,連喝兩口,似乎那香氣又從口中反竄到鼻子上去,說不出來的好受。”嶼姑告訴子平,茶葉并不出奇,不過是山上出的野茶,故而味厚;妙趣在水,用的是東山頂上的泉。她說:“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她說,子平吃的是“外間賣的茶葉,無非種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這段描寫,對茶具、茶葉品質、茶葉種植及烹制、茶的功效、品茶環境等,一一涉及,娓娓道來,相當有趣。譬如茶具,此處的“舊瓷茶碗”與第三回對“宜興壺”的描述,反映了茶具在清代已經普及,且茶具工藝有了很深的造詣。在這里,寫茶的色,視覺上是既“淡”又“綠”;茶的香,既有嗅覺的,又有味覺上的,還有膚覺上的,更有小說人物的贊嘆:“這是什么茶葉?為何這么好吃?”一層遞進一層的描寫,讓人感到方寸之間,作家筆有百尺波瀾。
茶道最本質的內容在于“和”與“清”,致清導和,沁雅思明。嶼姑關于“尊處”的茶與“外間”茶區別的談論,僅有短短百余字,就把茶、水、火三者的完美結合呈現在讀者面前,讓人領略到茶是高山野生的香,泉水是愈高味愈美”,配上松花作柴、沙瓶為器,更能增添茶水的甘美醇厚。嶼姑“三合其美”的論談,道出了作家心目中的茶道思想,體現了平民階層精神層面的追求,展現了清代茶文化的豐富內涵。清代乾隆年間,江蘇吳縣詩人張塤遍觀濟南泉湖之美后,寫下了《趵突泉》一詩:“煮茶風爐處處火,湔裙水閣家家橋。一城士女在一水,它郡無此風光饒。”這是對《老殘游記》中濟南百姓青睞香茗茶道的鮮明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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