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影院，我的心情比當年紅軍四渡赤水還要復雜。
豆瓣評分從開分8.9一路跌到6.3，評論區五星和一星對半劈。有人說它是戰爭史詩天花板，有人說它是主旋律爛片新標桿。一部電影能讓人吵成這樣，本身就說明問題——它一定在某些地方做對了什么，也一定在另一些地方犯了大忌。
先說它做對了什么。
它終于把這段歷史講明白了。
四渡赤水——3萬紅軍對40萬敵軍，毛澤東軍事生涯的“得意之筆”。可絕大多數中國人只知道這四個字，說不清來龍去脈。《四渡》最大的功勞，就是用三維地形圖、動畫沙盤、微型沙盤加針孔攝像，把每一步軍事調度的敵我態勢、行軍路線、戰術意圖掰開揉碎地喂給觀眾。鏡頭跟著指揮者的手勢“走進”山川河谷，你終于看懂了什么叫“用空間換時間”。不少觀眾說以前歷史課本上干巴巴的幾行字，這下終于懂了。這一點，必須給創作者記一功。
人物塑造上也有突破。劉燁演的毛澤東，不是教科書上那個氣定神閑的偉人，而是“一頭疲憊又憤怒的雄獅”——剛從湘江血戰走來，親眼目睹錯誤路線導致紅軍戰士血染湘江，痛苦憤懣到極點。土城戰役受挫后的自我懷疑、茍壩會議上力排眾議的孤獨、深夜提著馬燈冒雨走二里路去勸說周恩來的執著——這些細節讓偉人有了血肉，讓觀眾感受到的不是“偉人天生正確”，而是“在極端壓力下做出正確決策”。蔣介石的形象也沒被簡單矮化，王耀慶演出了一個“自視甚高、確實具有軍事判斷力”的復雜對手。
“隔空對弈”的處理更是大膽——毛澤東與蔣介石在虛擬時空中隔桌對峙，橫跨數月、縱橫千里的軍事對抗被壓縮成一個超現實的巔峰對決瞬間。這個鏡頭，注定要寫進中國戰爭電影史。
但說到這，我必須開始罵了。
這部電影最大的問題，用一個詞概括就是——擰巴。
它想當嚴肅歷史片，又想當商業爽片；想尊重歷史，又想捧新人；想拍集體智慧，又忍不住搞個人英雄主義。結果哪頭都沒討好。
最讓人出戲的，是于適飾演的虛構角色趙德發。官方說這個角色“沒有單一對應的歷史原型”，是“那個時代無數紅軍戰士的縮影”。可問題是——一個虛構出來的基層戰士，戲份壓過了劉燁演的毛澤東。演員表排第三，排在朱德前面。網友直接炸了：“干脆改名叫《趙德發傳奇》得了”。
更離譜的是這個角色的表現方式——“無論什么任務都是他上，無論誰跟他搭檔都被團滅，無論誰打他都打不中，無論他打誰都是團滅”。一個人單槍匹馬橫掃千軍，子彈繞著走，主角光環亮得能當探照燈用。你拍的可是四渡赤水——這場戰役靠的是集體智慧、嚴密組織、人民支持才打贏的。你把它拍成一個虛構角色的個人秀？抗日神劇都不敢這么拍。
有豆瓣網友說得好：“單獨拍趙德發，從底層士兵視角去拍，應該會很好”。可你偏偏把他塞進四渡赤水的主線里，讓一個虛構人物搶了歷史主角的戲——這不是致敬，這是僭越。
鏡頭語言的問題同樣致命。
大量手持攝影和變焦鏡頭晃得人頭暈。“剪輯的節奏有點搶，很多地方的情緒不到位”。有觀眾吐槽“百分之七十的臺詞對不上口型，幾乎全程后期配音”，“完全沒有臨場感”。更離譜的是——有人發現二渡赤水的鏡頭居然是一渡赤水的鏡頭鏡像翻轉。3.5億的投資，連鏡頭都懶得重拍？這已經不是藝術問題，這是態度問題。
戰爭場面雖然宏大，但有時候快得像趕場，還沒來得及感受情緒就切走了。鋪墊轉折全靠旁白字幕推進，“演兩分鐘進下一個，循環往復”。你是在拍電影還是在做PPT？
還有一個繞不開的問題——和1983年八一廠的老版《四渡赤水》比。
老版豆瓣8.8分，拿過金雞特別獎，當年動用了4支部隊實拍。43年過去了，技術翻了幾番，錢燒了3.5億，結果呢？豆瓣評分被老版吊打。有觀眾評價新版“一些極不合理的橋段、雷人的臺詞、用力過猛的演技，真的太出戲了”。把嚴肅歷史拍出“不真實感”——這恰恰是《四渡》踩的最深的坑。
歷史本身比電影精彩一百倍。
真實的四渡赤水是什么？是土城戰役受挫后的絕境求生，是茍壩會議上力排眾議的孤獨堅守，是3萬疲憊之師在40萬敵軍圍追堵截中反復橫渡、輾轉騰挪。真實的毛澤東不是什么“天生的勝利者”，而是從湘江血戰的痛苦中走來，在土城失利后自我懷疑，在茍壩會議上被孤立，提著馬燈在雨夜走二里路去說服同志。真實的勝利不是天降神兵，而是“在絕境中通過艱難的說服、反復的爭論，最終凝聚共識的過程”。
有學者指出，“四渡赤水”概念的首次使用是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而不是長征時期，當年毛澤東不可能把四次渡河都看成自己的“得意之筆”。就連林彪當年都曾公開反對四渡赤水的戰略。歷史的復雜性、決策的艱難性、共識的來之不易——這些比任何虛構的“戰神”故事都更有力量。
可《四渡》偏偏選擇了偷懶。
它用“雙雄對決”的類型片套路把歷史簡化成了毛澤東和蔣介石的棋盤對弈。它用一個虛構的“超級戰士”消解了集體智慧和人民戰爭的分量。它用晃到讓人頭暈的鏡頭和敷衍的后期配音，辜負了3.5億的投資和那段驚心動魄的歷史。
3.5億投進去，貓眼預測總票房不到2億——虧到褲衩都沒了。可比起金錢的虧損，更讓人痛心的是精神的虧損。博納那套“主旋律配方”從《中國醫生》到《無名》到《蛟龍行動》，口碑一路往下出溜。到了《四渡》，算是把雷踩穿地心了。當行業步入“內容質量驅動”的新周期，觀眾對紅色大片的標準已經大幅提升——光靠明星堆砌、特效轟炸和愛國情懷，再也糊弄不了人了。
四渡赤水的勝利，是信念、意志、智慧與犧牲合力鑄就的結果。拍這段歷史，需要的不是商業算計，不是流量思維，不是把一個虛構角色捧上C位——需要的是敬畏，是真誠，是把那段歷史當回事。
可惜，《四渡》把最該當回事的東西，當成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