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德·巴蓋（Philippe De Backer）

比利時人，知名國際黃花梨家具藏家

家具和其他形式的藝術品一樣，是前代文化的可視代表。及至明代，哲學及思想觀念影響造就了中國明式家具的獨特形態，然明代審美無疑是過去漫長歷史傳統累積到中國城市文明興起之時的產物，因此，在評判和解讀明代藝術品時，眼光亦不可僅僅局限于明代。從明式家具的線條中，我們很容易看到宋瓷及傳統水墨畫線的影子。而這即奠定了我收藏的基調。我收藏的即是這種簡潔風格的明式家具，藏品的年代即使有達至清初的，亦是類似的風格。

明 黃花梨獨板素圍子榻

L 202.7cm W 90.3cm H 73cm

1.比利時菲利普·德·巴蓋（Philippe De Backer）“侶明室”藏

2.《讀往會心—侶明室藏明式家具》專場拍賣，中國嘉德2011年春，lot3338，成交價RMB32,200,000

展覽：

1.2003年3月19日～7月14日，法國，巴黎，集美博物館“明?中國家具的黃金時期”。（Musee national des Arts asiatiques－Guimet， Ming： l’Age d’or du mobilier chinois. The Golden Age of Chinese Furniture， Paris， 2003.）

2.2006年4月28日～6月15日， 故宮博物院，永壽宮，“永恒的明式家具——侶明室收藏展”。

3.2011年3月30日～4月17日，北京恭王府，嘉樂堂，“讀往會心——侶明室收藏明式家具展”。

2006年4月28日， 故宮博物院，永壽宮，“永恒的明式家具——侶明室收藏展”開幕式，王世襄先生出席并題詞

2006年4月28日～6月15日， 故宮博物院，永壽宮，“永恒的明式家具——侶明室收藏展”

著錄：

1.伍嘉恩（Grace Wu Bruce），《Living With Ming: The Lu Ming Shi Collection》，2000年，頁182—183。

2.Musee national des Arts asiatiques－Guimet， Ming： l’Age d’or du mobilier chinois. The Golden Age of Chinese Furniture， Paris， 2003。

3.《永恒的明式家具——侶明室收藏/Ming Furniture in the Forbidden City》，2006，頁124—125。

4.《永恒的明式家具——侶明室收藏/Eternal Ming Furniture i》，紫禁城出版社，2006.11，頁112—113。

5.伍嘉恩（Grace Wu Bruce），《明式家具二十年經眼錄》紫禁城出版社，2010.11，頁235。

文心震蕩：

一個比利時人與明式家具的三十年

1990年代的一個午后，香港荷李活道，嘉木堂。

比利時人菲利普·德·巴蓋（Philippe De Backer）走進這間專營明式家具的畫廊，目光落在一張黃花梨素圍子榻上。三面獨板，通體光潔，沒有繁縟雕飾，只在圍子中部微微拱起一道肉眼難察的弧度。他站在榻前，半晌無言。嘉木堂主人伍嘉恩后來寫道：“我經?？匆娝南艺鹗幍臅r刻?！?br/>

那一眼，定下了此后三十余年的緣分。

德·巴蓋并非職業藏家，卻有著職業藏家罕見的虔誠。此后的十多年里，他每季必訪嘉木堂，嘉木堂在紐約、倫敦、馬斯特里赫特、瑞士的每一場國際展覽，他幾乎從不缺席。藏品由少而多，由精而絕，款式漸備，質素日高。他在比利時的宅邸甚至增建新翼，只為安放這些來自東方的家具，并給這個空間取名“生活于明”（Living with Ming）。這并非附庸風雅——他要讓明式家具真正成為日常起居的一部分，與四百年前的文人精神同息共枕。

菲利普·德·巴蓋先生家中一隅

伍嘉恩被這份癡情打動，便向中國家具研究泰斗王世襄先生請賜室名。王老時年已高，聞聽此事，欣然命筆，題下三字：侶明室。

王世襄先生為德·巴蓋的收藏題字：侶明室，意為：Living with Ming

與明為侶——既是與明代家具為伴，更是與明代的風骨、審美、哲思同游。這室名一出，德·巴蓋的收藏便有了魂魄。

2003年，侶明室藏品遠赴法國巴黎集美博物館，舉辦“明·中國家具的黃金時期”特展，那張榻亦在其中。2006年，中比建交35周年之際，經故宮博物院與比利時王室共同推動，德·巴蓋精選79件（套）家具在故宮永壽宮展出。彼時故宮博物院院長鄭欣淼在序言中寫道：“這些明清時期的古典家具在故宮展出，也正是其原位性回歸的很好表現?！?一張原出江南的榻，歷經數百年流轉，竟重回紫禁城，仿佛宿命般的還鄉。

故宮博物院展覽『永恒的明式家具』現場，2006年

嘉木堂伍嘉恩女士與菲利普·德·巴蓋在故宮博物院展覽現場，2006年

2011年春，恭王府嘉樂堂“讀往會心”展覽后，這張榻現身拍賣場，以3220萬元人民幣成交。數字背后，是一位異鄉人三十年的朝圣之路，是王世襄“侶明室”三字的重量，更是一件孤品在世界目光下的最終加冕。

清和精嚴

侶明室藏明黃花梨獨板素圍子榻

1

宋代美學與明式家具

可以說每一件明式家具的背后，都有宋代文人的影子。

中國藝術史上早有“鏤金錯彩”和“出水芙蓉”兩種不同的審美追求，到了宋代，后者得到了大發展。在趙宋皇室的影響和推動下，文人群體繼承魏晉六朝以山水詩為先導的士大夫文化，吸收唐代禪學精義，掀起了文人畫的浪潮，并由對繪畫的審美趣味擴展到園林、居室、器用和收藏等領域，一改漢唐以來金銀奢靡之色，倡導天人合一，追求與自然的和諧與描摹，抽象提煉、去繁就簡，體現了“格物致知”的理學觀察，轉向對材質本身、質感以及神韻的極致追求，形成了閑淡清和的造物藝術。同時逐步擺脫造型的隨意性，呈現高度的理性克制之美的特征，線條簡潔，比例嚴謹。具體而言如宋瓷和宋代家具，都是在這種特定哲學審美下，升華產生的藝術載體和精神投射。

在宋代家具走向實用簡練的道路上，北宋晚期重要的文字學家、書法家黃伯思為“燕衎之余，以展經史，陳古玩”所作《燕幾圖》中記載了家具的多種組合設計，功能多樣、形制簡單，是文人直接參與家具設計的實例；在宋畫描繪的家具中，這種追求更為明顯?？梢姶竽玖杭苁降慕ㄖY構和逐漸普及的高坐方式，深深影響了宋代家具的造型由以前的箱形結構轉變為框架結構。

北宋 趙佶 《聽琴圖》，故宮博物院藏

這種全新的結構使家具的高度增加，使用空間增大，材料使用減少，牢固性增強，形式變化的可能性也變大。以高坐家具中最主要的椅類為例，靠背椅，燈掛椅，扶手椅，玫瑰椅、交椅、圈椅和寶座等都已經出現，差不多具備了后來明式椅類的主要造型形式；宋代家具已形成了“有束腰”與“無束腰”兩大體系，雖然束腰家具所占比重零星少見，但為明式束腰家具的發展作了先聲鋪墊；對線條美的追求在宋代已較成熟，從椅子的背板、搭腦和扶手的自然流暢到棖子、腿足等部位的線腳，以及裝飾紋樣中直線曲線的使用，都充滿了線的律動和變化。

南宋 何筌《草堂客話圖》，故宮博物院藏

南宋 《槐蔭消夏圖》，故宮博物院藏

南宋 趙伯骕《風檐展卷》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明代士大夫將閑逸的生活推衍到藝術，營造園林居室，定制陳設器用，這種獨抒性靈既是對宋代造物的繼承，也生發出自身玩物的體驗。他們對家具等生活密切相關品類的狂熱迷戀和訴諸筆端，對于經典明式家具風格的形成至關重要。文震亨在《長物志》中對家具的設計與制作提倡“古、樸、儉”，“蕭疏雅潔”、“古雅可愛”、“便適”、“尚用”，反對“雕繪文飾”、“專事絢麗”，并由此深入到具體器物的論述中；李漁在《閑情偶寄》也提出了類似思想，他對“儉樸”、“精”、“新奇大雅”的推崇，對“奢靡”、“麗”、“纖巧爛漫”的排斥也可看成是對宋代美學思想的繼承與發展，亦是有意識地強調文士的高雅與獨特。另明中期后，大量東南亞進口硬木的運用使家具造型整體線感表現的得心應手，結構更加簡明緊湊，利落挺拔，從而簡約凝練的明式家具一舉地躍上審美頂峰。宋代家具可謂是后來明式家具的筑基階段，沒有這一時期對家具的理念、造型、結構、材料與裝飾上的積累，明式家具不可能取得如此成就，成為世界公認的藝術巔峰。

2

一榻清和

今人將有圍子的床稱“羅漢床”，無圍子的稱“榻”，實則明代人均稱之為榻，所謂“古人制幾榻，雖長短廣狹不齊，置之齋室，必古雅可愛，有坐臥依憑，無不便適”。稱羅漢床為榻的習慣，在南方仍然延續，此物出嘉興平湖，四百余年江南煙水浸潤，尺寸精巧可愛，稱小榻最合其意。擱置齋室，鋪陳雅物，毋寧說是一件家具，不如說是一件頂級文房器具。

明式家具造型往往一目了然，以框架式樣為主，幾乎都是在直線與曲線的交錯中，衍生出家具的七十二變，醞釀出明朗清爽的獨特氣質。此榻為明式絕佳風范，造型極簡。正如中國畫中的計白當黑，在觀察明式家具時，我們很難忽略其留白的虛體空間，同時細察還能發現意外之喜：做工精湛，處處渾圓，三面圍子中部微妙拱起，中間皆比兩側高0.5厘米，直中寓曲，使得整體造型更加飽滿立體，匠心獨運，為目前所僅見。

三面圍子中部微妙拱起，中間皆比兩側高0.5厘米

此榻一木一器，周身木材紋路、色澤，質感趨近，為一棵黃花梨大料制作而成。天然而生的紋理或疏或密，奇巧諧趣，是家具用材制器之最高境界。三面素圍子，厚達2.2厘米，薄厚適宜，顯現黃花梨如畫般紋路，散發令人癡迷光澤。從紋路可推測為一板對開為二，截其一為兩側扶手，故三面相連，如畫卷展開，風起云涌。三屏分攢框與獨板兩種形式，獨板最為考究，但用料頗為奢侈，非貴胄之家難成。推測獨板圍子的興起，與黃花梨開始大量制作家具有關，其天然圖畫的紋路，獨具審美情趣，促生了獨板圍子的應用。黃花梨榻也自然以獨板為上，攢框者次之，這不僅是材料問題，更是工匠造型能力、審美品位的體現。

軟屜座面，四面平式結體，腿足與牙板交圈為一道優美弧線，下方收在馬蹄處，馬蹄扁矮小巧，明風濃郁。周身光潔無紋，顯現明式家具比例、造型、做工、用材之極致美學，內部則榫卯、燕尾銷、走馬銷、載銷、銷釘等結構綜合應用，方得堅穩牢固。此羅漢床拆開后走馬銷等榫頭皮殼老辣，均是原裝，更顯現保存之完整，是歷史上未被改制修理過的原來頭之物。

此榻游歷世界，邂逅名家如菲利浦·德·巴蓋(Philippe De Backer)侶明室等遞藏，又法國巴黎集美博物館、故宮博物院、恭王府以此舉辦專展。四面平座的獨板圍子榻，傳世僅此一例。似簡實繁，處處用心；似儉實奢，獨木大料素工制作，明人文房雅器之極致，明式極簡美學之代表。

明 黃花梨三屏獨板圍子羅漢床，美國明尼阿波利斯藝術博物館藏

明 黃花梨三屏獨板圍子羅漢床，美國納爾遜藝術博物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