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考老師從我手里奪過那支筆的時候，我聽見筆尖斷在里面發出“咔嚓”一聲。

答題卡上洇開一大片墨，像朵黑色的花。

“作弊工具！”老師的聲音尖銳刺耳。

后排傳來林詩雅的驚呼：“天哪，雨涵你怎么用這種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這支筆是她今天早上給我的，一模一樣。但今早那支筆頭是斷的，而考場這支是好的——我檢查過的。

那支斷筆呢？去哪了？

我看向周澤宇，他低著頭，手緊緊攥著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筆一直都在他那兒。他借走了我的筆，還我的時候，被人調了包。

01

高考前那個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

翻來覆去地做夢，夢里都是母親的臉。她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支筆，遞給我。我伸手去接，筆頭卻突然斷了，墨水濺出來，把我的手染得漆黑。

我想叫，叫不出聲。

母親只是看著我笑，那笑容說不出的古怪。

我猛地睜開眼，滿身冷汗。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敲窗戶。

我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三點十七分。

睡不著了。

我索性坐起來，翻出抽屜里的考試用具。筆袋是周澤宇上周送我的，深藍色，拉鏈頭是個小船錨。他說這是他家店里的，特意挑了個結實的給我。

我從筆袋里取出那支筆，周澤宇的“幸運筆”。

筆身是那種沉甸甸的金屬質感，做工很好，一看就不便宜。周澤宇說這是他爸出差帶回來的，他一直沒舍得用，高考前特意借給我。

“用這支筆，肯定能考好。”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臉頰微紅。

我把筆握在手里，涼涼的，很舒服。

那晚的雨一直下，直到天亮才停。

我迷迷糊糊又睡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窗外終于放晴了，陽光照進來，明晃晃的。

我收拾好東西，去考場。

到了教室門口，我習慣性地檢查筆袋，里面裝著我媽留給我的筆、涂卡筆、橡皮。

那支幸運筆呢？

我愣住，又翻了一遍筆袋，沒有。

不可能。昨晚我明明放進去的。

“雨涵！”身后傳來林詩雅的聲音。

我回過頭，她笑瞇瞇地走過來，手里拿著什么。

“找這個？”她揚了揚手里的筆，正是周澤宇那支幸運筆。

我皺眉：“怎么在你那？”

“早上在教室門口撿到的，估計是你掉的。”她把筆遞給我，語氣親熱，“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我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筆身一模一樣，連筆夾上的小劃痕都一樣。

“應該是吧。”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謝謝啊。”

“不客氣，”林詩雅笑得更甜了，“咱們是同學嘛。”

她今天的笑容看著格外燦爛，眼角的細紋都擠出來了。我心里微微有點異樣，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考試開始前，我把筆夾在答題卡上，心里踏實了。

周澤宇坐在教室前面幾排，沖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我點點頭，深呼吸，翻開試卷。

一切都還算順利。選擇題做完，填空題做完，到了作文部分，我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筆尖落下去，剛寫了個字，突然卡住了。

我愣了一下，又用力劃了一下，筆尖還是不動。

再使勁一甩，筆尖竟然斷了,斷在里面，墨汁順著筆縫洇出來，糊了半個答題卡。

我整個人懵了。

監考老師是個中年女人，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厲。她快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里的筆，舉起來仔細看了看。

“你這是什么？”她的聲音很大，整個考場都聽見了。

“筆……”我張了張嘴，“筆壞了。”

“筆壞了？”老師冷笑一聲，“你知不知道高考考場嚴禁攜帶任何可能作弊的文具？這種筆根本就是作弊工具，筆頭可以換。”

“不是，我沒作弊……”我試圖解釋，可越急越說不清楚。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四十多雙眼睛，像釘子一樣扎在我身上。

“你有什么證據證明這支筆是你的？”老師繼續追問。

“是我同學借給我的……”

后排傳來林詩雅的聲音：“老師，那支筆是我早上借給雨涵的，我不知道它有問題……”

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哭腔，像是在替我求情。

“你是不是傻？這種筆也敢用？”老師的聲音更響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后果？”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我沒有……”我低著頭，聲音發抖。

教室外面有人敲門，是另一個監考老師，跟這個女老師低聲說了幾句話。女老師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先出去，等通知。”

我收拾東西，走出考場。

經過周澤宇身邊時，我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手緊緊攥著筆，身體繃得很緊，但沒有抬頭看我。

我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02

高考結束后，我被叫到辦公室。

班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趙，平時對我們都不錯。但今天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坐在辦公桌前，一句話不說地翻著我那張答題卡。

“雨涵，”他終于開口了，“你應該知道，高考考場攜帶作弊工具，后果是什么。”

“我沒有作弊。”我說。

“你用的那支筆，筆頭是可以換的。”趙老師扶了扶眼鏡，“在考場里用這種東西，不管你自己有沒有那個想法，都算作弊。”

“我真的不知道……”我聲音發澀，“那是同學借給我的。”

“林詩雅說的，她早上撿到你的筆，還給了你。她不知道那支筆有問題。”趙老師頓了頓，“她還一直在替你說話，說你不是故意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雨涵，這事不好辦。”趙老師嘆了口氣，“按照規定，單科成績作廢是跑不了的，嚴重的話，全科取消也不是沒可能。”

“憑什么？”我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我明明什么都沒做！”

趙老師看著我，眼神里有同情，但他的工作就是這樣，他也沒辦法。

“你先回去吧，等通知。”他擺擺手。

我一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蕩蕩的，其他學生都考完了，三五成群地聊著天。

手機震了幾下，是班級群里的消息。

我打開一看，上面已經炸了鍋。

“聽說蘇雨涵考試作弊被抓住了？”

“真的假的？她成績那么好，不至于吧？”

“我聽說是用了什么可疑的筆，被監考老師發現了。”

“她也真是的，怎么這么不小心啊……”

我盯著那些字，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屏幕上。

沒過幾分鐘，林詩雅發了條消息。

“不是的，是我不好，早上拿錯了筆，把自己的壞筆給了雨涵。害得她用了那支筆，才會出這種事。都是我的錯，大家別怪雨涵。”

下面馬上有人安慰她：“詩雅你也是好心，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呢。”

“對啊，你又不是故意的。”

“大家別亂猜了，詩雅都說了是她不小心的，雨涵也沒什么錯。”

我盯著那幾條消息，手指攥得發白。

“不是的”？“拿錯了”？“自己的壞筆”？

她說得真像，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還在替我說話。

我正要打字，周澤宇突然在群里冒了一句：“詩雅也是不小心的，你別怪她。”

我愣住了。

周澤宇怎么會替她說話？他明明知道那支筆是我的。

我打開他的私聊窗口：“你什么意思？”

等了很久，他才回：“雨涵，算了吧，這事鬧大了對你沒好處。”

“什么算了？筆是你的！你還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又慢了半拍，“但是……詩雅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長，你跟她鬧起來，你吃虧。”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一下子止住了。

原來如此。

他不敢得罪林詩雅，不敢得罪她那個當教育局副局長的爹。

所以他選擇沉默。

我看了很久屏幕上那句話，手指按在鍵盤上，最后沒有回他。

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有些人，看清了，就算了。

晚上回到家，父親坐在客廳，桌上擺著飯菜，沒怎么動。

“回來了？”他喊我，聲音悶悶的。

“嗯。”

“學校里的事……”他開口，又停住了。

“我沒事，”我說，“真的沒事。”

他沒再說，只是讓我吃飯。

我端碗，夾菜，嚼什么都嘗不出味道。

父親低著頭，頭發白了很多，額頭上皺紋深深的。他平時話不多，什么事都自己扛著。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心酸。

吃完飯，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燈，躺在床上。

窗戶外面，一片漆黑，那支被監考老師沒收的筆和壞掉的筆頭，像塊石頭壓在我心上，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我翻了個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支幸運筆，周澤宇借給我的那支，是完好的。但我在考場用的那支，筆頭怎么會壞？

他們兩個的筆一模一樣？

難道……林詩雅那里，也有這樣的筆？

03

第二天，我沒出門。

手機調成靜音，班級群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我一條都不想看。

程浩宇給我打了七八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直到下午三點多，他直接來我家敲門。父親開的門，探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朋友來了。”

我坐在房里，聽見程浩宇的聲音：“叔叔，我找雨涵說點事。”

父親沒攔他，他直接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熱浪。

“你怎么不接電話？”他劈頭就問。

“不想接。”我說。

“你別這樣。”他站在門口，跟我隔了兩米遠，“事情還沒定，你別自己先放棄了。”

“還能怎么樣？”我冷笑一聲，“作弊，單科作廢，嚴重的話全科取消。我考了三年，就為了這一天，結果呢？”

“你不覺得這事不對勁嗎？”程浩宇壓低聲音。

我抬頭看他：“什么意思？”

“高考前一天下午，我回教室拿東西，看見林詩雅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他說，“她手里拿著個筆盒，正在拆什么。”

我心里一動：“筆盒？”

“對，那種金屬筆盒。”程浩宇回憶著，“她一開始沒看見我，后來發現我了，趕緊把筆盒收到書包里。”

“你確定那是筆盒？”

“確定，”程浩宇點頭，“我回了座位，她很快就走了。”

我腦子里飛速轉著。

林詩雅為什么要在高考前一天下午偷偷摸摸拆筆盒？那支筆，真的只是“拿錯了”那么簡單嗎？

“還有，”程浩宇壓低聲音，“那天早上，我看見她先到的教室，在你座位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我的座位？”

“對，低著頭像是在翻什么東西。”他頓了頓，“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她是不是在翻你的筆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她沒有鑰匙，怎么翻？”

“你那筆袋，不是用普通的拉鏈嗎？”程浩宇說，“沒什么難開的。”

我沉默了。

如果真的是林詩雅翻了我的筆袋，把周澤宇的筆換成自己的壞筆……那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你有證據嗎？”我問。

“沒有，”程浩宇搖頭，“當時就我一個人看見，那走廊上連監控都沒有。”

我又沉默了。

沒有監控，沒有證據，光憑程浩宇一句話，根本說明不了什么。

“你別急，”程浩宇看我臉色不對，“我再想想辦法。”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床上，腦子里空空的。

程浩宇說的那些事，像一根根線，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林詩雅為什么要害我？我跟她無冤無仇的。

我努力回憶，這些日子跟她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

說起來，大概從兩個月前開始，林詩雅突然對我格外熱情。下課總湊過來聊天，自習時非要跟我坐一起，連食堂打飯都要跟我一起。

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長，家里條件不差。班里的同學都覺得她脾氣好，人也漂亮，我跟她談不上多熟，但也算能說得上話。

可那段時間，她對我的好，有點奇怪。

有時候她會突然問我：“雨涵，你報了哪所大學啊？”

我說了，她就笑：“那挺好的呀，咱倆可以一起考。”

我當時沒多想，只當她是客套。

現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父親又沒怎么吃飯。

我端坐桌前，看他幾眼。他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就是不見把飯菜送嘴里。

“爸，”我喊他一聲，“你吃點東西吧。”

“我不餓。”他說，聲音跟沙啞。

“你別操心了，學校那邊會處理的。”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圈有點紅：“閨女，爸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跟你有啥關系，我自己惹的事。”

“你那筆，到底怎么回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我的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算了，說了有什么用呢？

“就是不小心，”我說，“用了支壞筆。”

“那老師怎么說？”

“還在等通知。”

他沒再問，只是又低下頭，筷子繼續攪著碗里的飯菜。

我看著他那樣子，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親這輩子不容易，母親走了之后，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把我拉扯大。他最大愿望就是我能考上大學，將來過得好一點。

可現在，這個愿望，眼看就要碎了。

我回到房間，翻出手機。

程浩宇發來一條消息：“我查過了，林詩雅她爸剛好管你們縣的高考紀律。這事如果真要調查，可能要經過他那一關。”

我盯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

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長，恰好管高考紀律。

她想搞我，簡直易如反掌。

我忽然明白周澤宇為什么不站出來了。

誰愿意得罪教育局副局長的女兒呢？

可程浩宇為什么愿意幫我？

我問他。

他回：“因為你是清白的。”

04

接下來兩天，我閉門不出。

班級群的消息，我一條都沒看，也沒再問程浩宇什么。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心里已經大概有數了。

第三天下午，趙老師打電話來，讓我去學校一趟。

我到了辦公室，趙老師坐在那里，旁邊還坐著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當官的。

“這是縣教育局的林副局長。”趙老師給我介紹。

林局長？林詩雅的爸？

我愣了一下，還是叫了聲：“林叔叔好。”

“你就是蘇雨涵？”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語氣有點冷，“你高考作弊的事情，我已經了解了，學校那邊也報案了，按照規矩，全科作廢。”

“我……”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你也別怪學校，”林副局長繼續說，“特殊時期，教育局的壓力也很大。你這種行為，放到以前，那是要坐牢的。”

“我沒有作弊！”我終于喊出聲。

“你有沒有作弊，不是你說了算的。”林副局長臉色沉下來，“考場監控調出來了，那支筆就是你的，白紙黑字，你還想抵賴？”

“那是別人給我的！”

“誰給你的？”

我能說是林詩雅給我的嗎？他女兒。

他信嗎？就算他信，他女兒的筆怎么會在我手里？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他問。

我搖搖頭。

“那就這樣吧。”他站起身，“全科作廢，你自己回去等通知書。”

趙老師送我出辦公室的時候，小聲說了句：“雨涵，別太難受，還能復讀。”

我轉頭看他：“趙老師，你真的相信我是作弊的嗎？”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轉身走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我看見門口停著輛黑色轎車。

林詩雅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沖我笑了笑：“雨涵，你別難過啊，我是真不知道那筆有問題，真的對不住啊。”

她笑著，語氣很輕松。

我盯著她那張臉，涂了口紅，化了妝，一點都不像個剛高考完、還“深深內疚”的人。

“你真不知道？”我忍不住問了句。

“當然啊，”她眨眨眼，“我要是知道，能給你用嗎？”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她輕柔的笑聲，像羽毛一樣，輕飄飄的。

我回到家，父親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那里，臉色很差：“閨女，你們學校那個林副局長，今天來我們家了。”

“他來干什么？”

“他讓我勸勸你，讓你認了這事，別鬧了。”父親的聲音很低，“他還說，你要是肯認，他可以幫你說說情，單科作廢就行……”

“你答應他了？”

“我沒答應。”父親搖頭，“但他說得也有道理，這事鬧到最后，吃虧的還是你。”

“我不認。”我說，“我沒干過的事，憑什么認？”

父親看著我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閨女，爸嘴笨，幫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記住，爸信你。”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起來喝了杯水，走到院子里。

外面已經全黑了，月亮掛在天上，銀白的。

我站在那兒，心里亂糟糟的。

忽然，院墻外面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低沉的喊聲：“雨涵？”

是周澤宇。

我沒理他。

他站在墻外，又喊了一聲：“我知道你在家，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我還是沒動。

“雨涵，對不起。”他聲音有點發抖，“我知道你生我氣，怪我沒替你說話。但是我……我真的是為你好……”

他越說越急，我越聽越煩。

“為我好？”我走到墻邊，隔著墻問他，“你是怕得罪她爸吧？”

那邊沉默了很久。

“雨涵，”他聲音啞了，“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長，這事根本說不清的。我就是站出來了，又能怎么樣呢？”

“你連站都不肯站出來，又怎么知道不行？”

他不再說話。

我回到屋里，關上門。

窗外，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亮得刺眼。

05

那天之后，我再沒見過周澤宇。

程浩宇倒是常來。

他打聽到一個很重要的消息。

“林詩雅她爸，這些年收過不少好處。”程浩宇壓低聲音，“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沒人敢說。”

“你有什么證據？”

“沒有，光是聽說。”他搖頭，“但我認識個人，叫張磊，他爸在教育局待過幾年。他說林副局長那些年，光是高考期間，就給人調過好幾次檔案。”

“調檔案？”

“對，有些人家給錢，他就給人家孩子換試卷，或者改成績。”程浩宇頓了頓，“這些事要是捅出去，夠他喝一壺的。”

我看著他：“可這些都是聽說，沒證據。”

“我知道，”程浩宇點頭，“但只要有個人愿意站出來，把這事鬧大，說不定就能挖出點什么。”

“誰愿意站出來？”

程浩宇看著我：“你。”

“你本來就是清白的，這事鬧出去，道理在你這邊。”他說，“到時候，就算林副局長想保他女兒，他自己都自顧不暇了。”

“可是……我沒什么證據啊。”

“你有的，”程浩宇說，“那支壞筆，還有林詩雅說她‘拿錯了’的那條群消息。再想想，有沒有誰看到過她翻你筆袋？”

我想了想：“只有你。”

“我就夠了。”

我看著他：“你愿意幫我？”

“我一直在幫你啊，”程浩宇笑了笑，“從開始到現在。”

我心里一熱，點了點頭。

程浩宇走后，我坐在屋里，開始想。

如果把這事捅出去，鬧大，會是什么結果？

最好的結果：查出真相，林詩雅和她爸受懲罰。

最壞的結果：更多人知道我是“作弊”，我徹底廢了。

可是，我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了。

反正都要全科作廢了，反正都考不上大學了。

不如賭一把。

晚上，我去找周澤宇。

他住在我家隔壁，兩家的院子只隔了一道矮墻。

我喊了他一聲，他很快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下：“雨涵？”

“我有話跟你說。”

他點點頭：“你說。”

“我想把事情鬧大，”我說，“把真相說出來，想辦法查清楚。”

他臉色變了：“你瘋了？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長，你斗不過她的。”

“我不怕。”我說，“我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了。”

“可是……”

“你也一樣，”我看著他說，“你沒幫過我，但你現在幫我還來得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你要我怎么做？”

“你知不知道，林詩雅她爸的那些事？”

周澤宇愣了一下，臉色更白了：“你……你從哪兒聽說的？”

“你別管我從哪兒聽說的，”我說，“你就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艱難地開口：“我知道一些。”

“什么？”

“他爸……前幾年收過我家錢。”

我愣住了：“你家？”

“對，”他聲音很低，“我爸那時候想讓我進縣重點高中，分數差了幾分，沒辦法，就想走關系。后來找的就是林副局長，給了他兩萬塊，我就進去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你爸給了他錢，你就進去了？”我追問，“那筆錢呢？有記錄嗎？”

“我不知道，”周澤宇搖頭，“我爸沒跟我說這些，我是偷聽到的。”

我深呼吸了幾口：“你能找到證據嗎？比如轉賬記錄，或者你爸跟他的聊天記錄？”

“我……我試試。”

我看著他：“這事要是成了，你爸也脫不了干系，你敢做嗎？”

周澤宇的臉色越發白，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我欠你的，做。”

06

接下來幾天，我跟周澤宇、程浩宇三個人，開始悄悄搜集證據。

周澤宇找了三天，終于在他爸的抽屜里翻出一張收據。

那是他爸托人辦事時，讓人寫的借條。

上面寫著“借款貳萬元”，借款人是林詩雅父親的名字。

當然，這只是借條，不是收據。但有張借條在手，已經夠說明一些問題了。

我把那張借條拍了照片，又找到程浩宇。

“你那個叫張磊的朋友，能聯系上嗎？”

“能，”程浩宇點頭，“他爸就住在鎮上，這幾年一直閑在家里。”

我跟著他去找張磊的父親，一個瘦瘦的中年人，說話有些結巴。

他一開始不愿意說，后來聽我說了來龍去脈，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屋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都是他給別家調檔案的時候，我留的底。”他說，“本想有朝一日拿出去換點錢，但也一直沒機會。”

我接過文件袋，打開一看，里面全是復印件，有聊天記錄、轉賬憑證，還有幾份改動過的手寫檔案記錄。

我心里一沉，越看越覺得后怕。

原來林副局長這些年，不止幫他女兒，還幫過很多人。

有的給錢，他就給人改成績，調檔案。

有的錢沒給夠，他就在學生檔案上寫點壞話，讓人考不上。

這些都是他謀取私利的證據。

我把這些材料整理好，又拍了照片。

接下來是最后一步：怎么把這些東西捅出去。

程浩宇說：“去教育局舉報，沒用，那是他爸的地盤。”

我說：“那就去縣政府，或者直接找媒體。”

周澤宇說：“媒體太遠了，不如先找縣紀委。”

最終我們決定，先去縣紀委實名舉報。

我把材料整理好，復印了厚厚一沓，夾了張條子，上面寫：“舉報人：蘇雨涵，身份證號：XXXXXXXXX”

“被舉報人：林XX，男，XX歲，縣教育局副局長”

“舉報事由：涉嫌高考作弊包庇、違規調檔、受賄”

“附證據材料如下：……”

寫完，我深吸一口氣，把信封封好。

程浩宇騎電動車載著我，去了縣紀委門口。

我把材料遞進去，登記完，心里一塊石頭落了一半。

回程路上，程浩宇問：“你怕不怕？”

我說：“怕。”

“那你還做？”

我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已經沒什么好怕的了。”

回到家，父親坐在屋里，看見我進來，問：“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他沒再追問，只是看著我：“閨女，爸信你。”

我心里一酸，點了點頭。

那幾天，天都是陰沉沉的，雨一直下，停了又下，反反復復，讓人心里不得安靜。

直到第四天，我接到了縣紀委的電話。

“您好，請問是蘇雨涵同學嗎？”

“是我。”

“您舉報的材料我們已經看了，情況比較嚴重，現在正式立案調查……”

掛斷電話，我愣在那里好久。

立案調查。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堵在心里的那扇門。

07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兩天，整個鎮上的人都知道了。

“林副局長被調查了。”

“聽說是有人舉報。”

“舉報的人是誰？”

“好像就是那個高三學生，考試作弊的那個。”

“真的假的？她敢舉報？”

“膽子呀，也是夠大的。”

這些話，我都是聽程浩宇轉述的。

我沒去學校，也沒看手機。

但林詩雅找上了門。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林詩雅。

她沒化妝，頭發隨意披散著，眼睛哭得紅腫，整個人憔悴得很。

“雨涵……”她一開口，聲音就沙啞了。

我冷眼看著：“你來干什么？”

“我……”她嘴唇發抖，“我求你，別查了，放過我爸吧。”

“你爸？”我看著她，“他給你們家做了多少好事，你自己不清楚？”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眼淚往下掉，“可我真的沒辦法，我從小就沒有媽媽，我爸再婚之后，繼母對我不好，我只能討好我爸，只能順著他……”

“所以你就幫他干那些事？”

“不是的，真的不是。”她抽噎著，“我本來也沒想害你，只是……只是那天，我爸突然跟我說，你成績好，跟我報一所大學，可能會把我擠下去……”

“所以你就聽他的話，做那些事？”

“我不是……我也想拒絕，可我……”她說不出話來了，只是蹲在那里哭。

我看著她，心里沒有憐憫，只有說不出的累。

“你走吧。”我說。

“雨涵……”

“我不會撤訴，也不會原諒你。”我說，“你爸做的事，他自己要承擔后果，你也是一樣。”

她愣在那里，眼淚無聲地流。

我關上門，靠在門背后，腿有點軟。

那天晚上，周澤宇敲了我家的門。

“紀委那邊查清楚了。”他說，“林詩雅她爸，受賄的金額超過二十萬，加上調檔、作弊包庇的事，肯定要坐牢的。”

“那林詩雅呢？”

“她那邊，學校應該也會追究。但具體怎么處理，還沒定。”

我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了。”

周澤宇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么？”我問。

“我……”他低著頭，“我爸那件事，也查到了，可能會被罰款，說不定還要……”

“那是你爸自己做的。”我說，“你怪不了誰。”

“我知道，”他聲音悶悶的，“我就是……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曾經是我最信任的眼睛。

他沒動。

“周澤宇，”我叫他的名字，“筆是你的，我借了你的筆，卻沒拿回來。你欠我的，不只是那支筆。”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最后低著頭，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回到屋里。

桌上攤著那支斷筆的碎片，我用紙包著，放在抽屜里。

算是個紀念吧。

紀念我高考那年，差點被毀掉的青春。

08

事情水落石出后，我收到了縣教育局的正式通知。

經過調查，我考場使用的那支筆，確實是林詩雅故意調換的，跟我無關。

全科考試成績恢復。

只是那兩天高考的科目里，我有一科答題卡被涂改過，成績受了點影響。

總分比預估的少了八十分。

不過，還是夠上了省城那所二本院校的分數線。

我松了口氣。

至少，這一年的功夫沒白費。

父親當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喝完躺在沙發上，睡得很沉。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踏實。

幾周后，我收到了錄取通知書。

省城的那所大學，我已經在網上查了很多遍了。

校園很大，有湖，有樹，有食堂，有圖書館。

我把通知書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

手機震了一下，是程浩宇發來的消息：“林詩雅那個事，全縣通報了。”

我打開鏈接，是縣教育局發布的通報。

內容很長，主要說了林副局長這些年干的那些事。

林詩雅的名字也被提到了，說是參與其父的不當行為，三年內禁止參加高考。

我看了看，沒說什么。

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她嗎？恨。

可看到她現在的下場，我也沒覺得多解氣。

只是覺得，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是要付出代價的。

林詩雅走后，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窗外是黃昏，天色灰蒙蒙的。

周澤宇那天夜里也來過，站在我家院墻外，喊我名字。

我沒應他。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才走了。

其實我心里知道，他也有他的難處。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原諒的。

高考那天，他什么都沒做。

一句話都沒說。

我坐在考場上，看著他低著頭的樣子，心里就涼了。

那之后，不管他做什么補救，都沒用了。

第二天一早，程浩宇騎電動車來找我。

“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隨便。”

我們騎車去了鎮外的小河邊，河水清清的，流得很慢。

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程浩宇問我：“你怎么打算的？”

“上學唄，”我說，“八月底就要去省城報到了。”

“挺好的，”他笑了笑，“省城遠，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你呢？”

“我啊，考上了省里的警察學院，”他摸了摸頭，“分數不高，不過也夠用了。”

“那挺好的。”

“以后我當警察了，你還怕什么？”他笑嘻嘻的。

我也笑了笑。

河風吹過來，很舒服。

“雨涵，”程浩宇看著我，“這些事，都過去了。”

我點點頭：“嗯，過去了。”

09

八月下旬，我得去省城報到了。

臨走前幾天，我一個人收拾東西，父親在廚房忙活，說要給我包頓餃子。

我把衣服、書本、洗漱用品一樣樣裝進箱子里。

書桌最底層，壓著那支斷筆的碎片。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拿出來，包好，放進箱子角落。

不是舍不得扔，是留著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要多留個心眼。

離開前一天，我去了趟母親的墳。

墳在鎮外的小山坡上，周圍長滿了野草。

我拔了拔草，又用帶來的布擦了擦墓碑。

蹲在那里，跟母親說了很多話。

“媽，我考上大學了，要去省城了。”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爸我也放心，他身體還行，不用太掛心。”

“學校里的事，都解決了。”

說到最后一句，我鼻子酸了。

“反正，我沒事了，你別惦記。”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墳頭，暖暖的。

我從兜里掏出那支斷筆，埋在了母親的墳邊。

算是把過去的事，都埋在這兒了。

下山的時候，程浩宇來接我。

“忙完了？”

“明天就走？”

“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我偏要送。”他說。

我沒再說什么。

回到家，父親做好了餃子。

韭菜雞蛋餡的，還放了蝦皮，是我最愛吃的口味。

“多吃點，”他一個勁兒往我碗里夾，“以后去省城，想吃了也沒人給你包了。”

“我自己會包。”

“你包的那能一樣嗎？”他瞪我一眼，又笑了。

那頓飯，我吃了很多，撐得胃都疼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澤宇發來的消息：“明天幾點走？”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我知道你沒睡。明天早上，我送送你。”

我還是沒回。

說實話，我不知道怎么面對他。

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寫作業。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高考那天，他低下頭，什么都沒做。

那之后，不管他說什么做什么，我都無法再信任他了。

不是恨他，是心里有個影子，抹不掉了。

10

第二天一大早，我拉著行李箱出門。

父親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爸，你別送了，我自己去車站。”

“不行，”他硬是跟出來，“我送你到路口。”

他送到路口，又不走了，一直看著我走遠。

我回頭看他，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僂著，朝我擺手。

我轉過頭，沒敢再回頭。

路上很安靜，幾只麻雀在電線桿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走到街角，我看見了周澤宇。

他站在路邊，手里拿著個東西。

看見我，他快步過來：“雨涵，這個你拿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個小盒子。

“什么東西？”

“沒什么，就是……一點小心意。”

我沒接。

“你是不是還恨我？”他問。

“不恨。”我說，“只是不想再見了。”

“周澤宇，”我看著他，“筆是你借給我的，可你沒拿回來。你想還的東西，我早就不要了。”

他愣住了，手里的盒子慢慢放下來。

“那你……以后還回來嗎？”

“不知道。”

我拉著箱子，繼續往前走。

他站在身后，沒再追上來。

到了車站，程浩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帶早飯了沒？”他問。

“沒。”

“就知道你沒吃。”他從背包里掏出一袋包子和一瓶豆漿，“快吃，別餓著。”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

肉餡的，還有湯汁，燙得我齜牙咧嘴。

“慢點吃，”他笑了，“又沒人跟你搶。”

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我們東拉西扯地聊著。

“到了省城想干啥？”

“先逛逛校園，熟悉熟悉。”

“有沒有想過去旅游？”

“有錢了再說吧。”

“那行，以后我工作了，請你旅游。”

“傻子才會信你。”

他笑了笑，沒再說話。

廣播響了，去省城的車要發車了。

我站起來，拉著行李箱。

“走了。”

“嗯。”他點頭，“到了發消息。”

“好。”

我轉身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叫住我：“雨涵！”

我回頭：“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撓了撓頭：“那個……以后有啥事，記得找我。”

“知道了。”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程浩宇還站在那里，朝我揮手。

車子發動了，慢慢駛出車站。

我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往后倒。

小鎮的街道，路邊的樹木，田野，山丘。

都一點點遠了。

我想起昨天的晚飯，想起父親包的那盤餃子，想起程浩宇騎車帶我去紀委的那個下午，想起周澤宇站在墻外喊我名字的深夜。

想起高考那天，四月的陽光下，我接過林詩雅遞來的筆，那么輕，那么輕。

那時我根本沒想到，那支筆會改變那么多事。

車子越開越快，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頭發飛起來。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陽光正好。

前面的路，還很長。

我睜開眼，把那支斷筆的碎片從箱子里拿出來，看了看，然后開窗，把它扔了出去。

風一吹，碎片就沒了影。

我重新靠回座位，耳邊是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是什么東西，被遠遠甩在了身后。

到了省城，我拎著箱子走出車站。

巨大的廣告牌上，印著那所大學的照片，紅磚墻，綠草地，很漂亮。

我站在廣告牌下，仰著頭看了很久。

太陽很大，曬得人睜不開眼。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刺眼。

因為前面，是新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