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簡介:陳桂平,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區新圩鎮新圩村衛生所鄉村醫生,青原區殘聯副主席(兼)。2025年獲評“全國自強模范”,2026年7月1日,陳桂平同志被授予“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兩優一先”表彰)稱號。三歲時因意外失去右臂,他憑著一股倔強走上從醫路。實習遭拒,他便借30塊錢買來器械,在自己和家人身上反復練習,練就精湛技術。行醫近30年,騎行山路12萬公里,騎壞16輛自行車,背爛18個醫藥箱,腦中裝著2000多位鄉親的健康檔案,累計減免醫藥費30余萬元。
(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 孔天驕)從一只手陷入迷茫,到一只手練出技術,再到一只手守護生命。陳桂平用三十年證明了一件事:命運可以奪走一只手臂,但奪不走一個人守護他人的能力。三千多位鄉親的健康檔案,他全裝在腦子里。
最讓他覺得一切都值得的,是多年前資助過的那個孩子寫來的一封信:“看到你,我覺得人可以活得這么有力量。”如今,那個孩子也穿上了白大褂,成了和他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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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8日,陳桂平在田間地頭騎車前往患者家中。受訪者供圖
一只手被奪走,一個信念站起來
陳桂平出生于1977年,3歲那年冬天,陳桂平和堂妹在家烤火時玩火引燃柴爐,右手被嚴重燒傷。輾轉至地區醫院時已感染惡化,為保命不得不截去右臂。
而陳桂平想當醫生,源于家庭與自身的共同因素。祖輩世代行醫,陳桂平從小是聽著這些長大的。12歲那年,疼愛他的姑父因肺炎無錢醫治,合并心力衰竭去世。陳桂平到現在還記得當時姑姑抱著孩子痛哭的場景。生活中,他學會用嘴咬稻草、左手捆秧,一個人踩完幾畝田的打谷機,這些經歷讓他堅信,一只手也要想辦法活下去。
祖輩的遺志、姑父的離世、生活的磨礪,三股力量擰成一股,他立志要當醫生,守護那些像姑父一樣沒錢看病的人。
那時的陳桂平還不知道,這條路比他想象的更難。
初中畢業后,他興沖沖跑到衛校,校長只看了他一眼就搖頭:“臨床專業要搶救病人,動作慢了會出人命,你不行。”他收拾行李回了家,一路沉默,但他沒死心。一天,他在一張報紙最不起眼的角落看見一行小字:南昌一所衛校招收自費生。他看到招生信息的那一刻,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父親賣掉豬仔,又東拼西湊借了三千塊。“出發前一晚,母親把錢一層層裹好,塞進我內褲口袋里,用手摁了又摁。”陳桂平背著草席和換洗衣服,一個人上了路。到了學校,老師看他空蕩蕩的袖子,面露難色。于是,他把這些年的遭遇一股腦倒了出來,老師聽完沉默片刻,點了頭。那天,是他那段時間最開心的一天。
然而進了課堂,他才發現更大的難題,沒讀過高中,聽不懂課。“生理、解剖,對我來說像在聽天書,急得我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陳桂平跟自己較上了勁,宿舍熄了燈,就點起蠟燭,照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啃;白天追著老師和同學問,厚著臉皮也要弄明白。蠟燭點了一根又一根,慢慢地,那些天書一樣的字句,他懂了。
一只手,練出比雙手更準的技術
兩年學習過去了,陳桂平要去實習,他主動申請回老家的中心衛生院。“那家衛生院在上世紀90年代名氣很大,鄰近縣鄉鎮的人都來看病。更重要的是,我也想讓家鄉人親眼看看,這個沒了右臂的孩子,真的有在學醫。”陳桂平講到。
實習第一天,帶教老師帶陳桂平到病房給病人打針。一位住了很久的腹痛患者,看見陳桂平空蕩蕩的右袖,連連擺手:“你一只手怎么打?本來就痛,更不敢讓你打。”陳桂平回憶,后來幾天,換了好幾個病人,沒一個愿意讓他碰。陳桂平心里難受,但沒泄氣,他跟自己說:技術不行,就練到行為止。
他借了30元,買回不銹鋼針頭、玻璃注射器和輸液器。白天跟診,中午、晚上全在自己身上扎,肌肉注射練完練靜脈注射,再在父母身上練,左臂密密麻麻全是針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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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5日,陳桂平在衛生所為患者扎針。受訪者供圖
一個多月后回到病房,一位姓夏侯的病人知道他在家練了上百針后,主動伸出胳膊:“你來,我相信你。”針拔出來,他咧嘴一笑:“一點都不痛。”從那以后,再沒人拒絕他。
有天夜里,一個兩歲孩子發高燒,一位醫生配好藥后轉頭看陳桂平:“桂平,你來打頭皮針。”孩子媽媽面露猶豫,孩子爸爸卻爽快:“沒事,讓醫生打。”“我當時深吸一口氣,右手打針針尖向下,用左手操作只能向上,角度完全相反。我穩住手腕,一針扎進血管,回血順暢。孩子爸爸豎起大拇指:‘一只手都能扎進小孩子的血管,你真厲害!’”
實習過關了,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剛學騎車時,摔得膝蓋沒一塊好皮。晴天沙土路打滑,雨天泥巴路把車輪裹死,只能把車扛在背上走。”陳桂平回憶,“最險的一次,是一個冬天的深夜,一位老人提著煤油燈來敲門,說他兩歲的孫子發高燒。我擔心孩子驚厥,騎車猛趕,結果連人帶車摔進地里。田埂上剛砍過的毛豆秸稈尖得像釘子,扎進右大腿,我咬著牙拔出來,血浸透褲腿,簡單包扎后又騎上去,趕到患者家。”直到這位孩子燒退了,他才發現自己腿上還綁著滲血的繃帶。
守住三千多位鄉親的健康
正式行醫的第三天凌晨,一位家屬急促敲門:“孩子反復燒了一個星期,叫不醒了。”陳桂平拎起出診箱跟了出去。“推開那扇破舊木門,床上一個瘦小的孩子蓋著又破又舊的棉被,額頭燙得像火炭。那一刻我想起自己小時候發燒躺在水泥地上散熱,想起每個學期被老師催繳學費的窘迫,心里一陣發酸。”陳桂平打開藥箱,量體溫、物理降溫、配藥輸液,天亮時孩子的燒退了。
這次看診六塊八毛錢,他收了三塊六,免了三塊二。回家的路上,陳桂平立下規矩:困難家庭能免就免、能減就減。規矩一守就是三十年。
91歲的廖新嬌,患有強直性脊柱炎,陳桂平從2013年起一直照護。2016年廖新嬌的老伴突發腦梗,陳桂平第一時間處理并聯系轉院,廖新嬌的老伴雖脫離危險,但此后一直癱瘓在床,直至她老伴離世,陳桂平都沒收過他們一分錢醫藥費。“從衛生所到她家,我走了太多遍,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陳桂平表示,曾祥清夫婦,兒子早年病逝,老兩口相依為命。陳桂平每隔一兩周就上門,帶點油米牛奶,測血壓、抽血化驗、送藥。這十幾年來,從沒有斷過。
陳桂平守護的不只是那些慢病纏身的老人,還有患者命懸一線的時刻。
劉明英心臟不好,有一天突然倒地。陳桂平拎著急救藥一路狂奔,頸動脈摸不到,呼吸微弱,瞳孔散大,是心梗。他一邊讓老伴打120,一邊單膝跪地,左手開始心肺復蘇。四分鐘過去,老人沒有反應。他急得邊按壓邊喊:“大媽,桂平來了,趕緊醒過來!”快六分鐘時,劉明英眼皮動了動。他伸手摸她的額頭,溫度一點一點回來了。陳桂平癱坐在地,再沒一點力氣。
陳桂平資助過的孩子里,有好幾個受他影響選擇了學醫。“陳醫生,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樣,去幫助更多困難的人家。”每次聽到這話,他心里都暖暖的。
有一個孩子寫信說,以前覺得命運不公平,可看到陳醫生之后,覺得人可以活得這么有力量。陳桂平讀到信的那天,一個人在屋里掉了淚,“既辛酸,又高興,孩子真的長大了。”守護生命這件事,已經有人接過了下一棒。
一群人來守護整個鄉鎮醫療
行醫越久,陳桂平越覺得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你再有能力,一個人一天也就跑那么多戶、看那么多病人。”2025年,他牽頭成立“一路護健康”志愿服務隊,鄉鎮衛生院的醫護人員、村黨支部書記和黨員等都主動加入。
他們組織專家下鄉義診,南昌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南昌大學第二附屬醫院的專家也曾應邀而來。碰到棘手的病例,大家會診,很多病在并發癥前就控制住了。還走村串戶做體檢、宣講急救知識。陳桂平提到,“一個人能做的有限,但一群人能守護整個鄉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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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5日,陳桂平在衛生所為患者取藥。受訪者供圖
陳桂平行醫近三十年,也親眼見證著基層醫療的巨變。
過去鄉村醫生就“老三件”,血壓計、體溫表、聽診器。現在村衛生室配了診療床、心電圖機,還能遠程連線區醫院專家會診。“前些天幾個肺氣腫病人用藥不見好轉,我通過遠程系統和區總醫院呼吸科專家視頻連線,病人坐在衛生室里讓專家望診、口述病情,專家指導調整用藥,兩三天就見效了。”陳桂平表示,“要是放在以前,只能往大醫院送,老人孩子在外務工,沒人陪著去,拖著拖著就嚴重了。現在不用出村,頑固的病也能治好。”
陳桂平的另一個身份是青原區殘聯副主席,陳桂平常做的事之一,就是走進那些和他一樣身體不便的人家里,聽他們說出心里話。有人想學手藝,他自己掏錢幫他們報名;有人想創業,他幫著找路子,有的開了小作坊,有的支起了小攤,日子漸漸有了起色。
“我常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年輕的殘疾人聽,‘我三歲沒了右手,現在不也活成了自己想成為的樣子?’他們聽完,紅著眼眶說,也要成為給國家添磚加瓦、給家庭帶去希望的人。”陳桂平說。
有人問陳桂平,得了這么多榮譽,有沒有想過離開農村去更大的地方?他搖搖頭:“我哪里也不去,我要把余生獻給家鄉,守護好父老鄉親的健康,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志向。”他自己最想傳遞的只有一句話:命運拿走的,你可以用信念再奪回來。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一群人、一個時代的力量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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