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5月23日，維也納，歐冠決賽開始前，一個老人沒有進看臺，他先去了趟墓地。

目的地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墓碑，墓碑下面躺著的人，叫貝拉·古特曼。

左二為貝拉·古特曼

老人把鮮花輕輕放下，站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話，“請您原諒本菲卡隊吧。”

這位老人是葡萄牙足球傳奇尤西比奧，如果只看這一幕，還以為只是次普通的拜祭，可幾個小時后，本菲卡隊還是輸了歐冠決賽。

紅棕色墓地為貝拉·古特曼之墓

這是他們二十八年來，第五次倒在歐洲決賽。

1962年，匈牙利籍的教練古特曼率領葡萄牙本菲卡隊連續兩年奪得歐洲冠軍。因為加薪談崩離隊時，據說他留下一句狠話：“未來一百年，本菲卡別想再拿歐洲冠軍。”

國際足聯后來專門考證過，認為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說過完整原話。

可足球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句不知道真假的話，偏偏碰上了一連串真實發生的失敗。

本菲卡后來八次闖進歐洲決賽，八次全部輸掉。

從此以后，這句話徹底擺脫了歷史，變成了足球世界最有名的詛咒—古特曼詛咒。

有人開始去墓前獻花，或研究解除詛咒的方法，還有球迷認真計算，距離這個一百年結束到底還有多久。

足球發展了一百多年，戰術越來越復雜，數據越來越精確，可直到今天，依然有不少人相信，一場比賽除了442、433和高位逼搶之外，還有另一套運行規則。

那里沒有回訪和戰術分析，只有巫師、神父、護身符，以及各種希望對手突然不會踢球的人。

1982年世界杯，喀麥隆對陣秘魯，兩隊的法師魔法對轟

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澳大利亞球迷現場扎梅西的“小人”

尤西比奧不是唯一一個試圖和詛咒談判的人。

足球歷史上，賽場中認真破解玄學的人，比認真研究定位球的人還多，越是職業足球發達的地方，越容易長出各種離譜的都市怪談。

2006年前后，伯明翰城的新主場成績一直不好，當地開始流傳一種說法：球場修建時，占用了吉普賽人的土地，因此被下了詛咒。

伯明翰城的新主場建設期間

故事是真是假，沒有人能證明，可球隊就是一直輸，輸到后來，俱樂部開始病急亂投醫。

開始請靈媒、牧師、舉行驅魔儀式。最詭異的一幕，發生在2010年，新任主教練亞歷克斯·麥克利什趁著夜里沒人，一個人走進球場，繞著四個角旗區撒了一圈尿。

后來他自己承認，這不是惡作劇，別人告訴他這樣可以解除吉普賽人的詛咒。

此事當時被英國媒體笑了很久，結果那個賽季，伯明翰城一路爆冷，最終拿下聯賽杯冠軍，決賽還贏了如日中天的阿森納。

于是，英國媒體又開始一本正經討論，到底是麥克利什的戰術起了作用，還是那四泡尿起了作用。

邪門的是，這竟然被利物浦隊效仿。2018年，利物浦傳奇門將布魯斯·格羅貝拉重返安菲爾德，沒人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有人發現，這位老門將繞著球場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四個球門柱旁邊，依次完成了同一個動作，撒尿。

當時利物浦已經快30年沒拿聯賽冠軍了，各種玄學故事越傳越多，球迷們最初覺得球場風水出了問題，煞有介事地想去香港拜拜高人，但這位忠誠的老門將，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在自己曾經的主場上圈定了領地，兩年后在克洛普的帶領紅隊拿下了冠軍，一泡老尿告訴時間誰才是命運的主人。

這也從某種程度解釋了，為何足球比賽開始前，都會在賽場上撒水，可能是為了去除魔法印記。

足球最神奇的地方就在這里。

它一邊用超級計算機分析每一腳傳球，一邊又給所有無法解釋的奇跡，留下了一個懸念。

如果說俱樂部還能把輸球歸咎于管理層、教練或者不靠譜的外援，國家隊可就沒這么好甩鍋了。

1969年世界杯預選賽，據多家澳大利亞媒體后來回顧，澳大利亞為了擊敗羅德西亞隊（今津巴布韋隊），球隊在莫桑比克請了一位當地巫師幫忙做法。

儀式辦得很認真，有人說在球門附近埋了護符，采用了當地傳統祭祀。球隊答應賽后支付報酬，結果贏球之后直接回國，把巫師晾在了原地。

對方放出狠話，“澳大利亞以后都別想進世界杯了。”

從1974年之后，澳大利亞連續八屆世界杯預選賽全部失敗，整整三十二年。

期間，他們換過教練，換過足協，換過一代又一代球員，還是進不了世界杯。

時間一長，“戰術問題”已經解釋不了這種連續倒霉，越來越多人開始認真討論另一種可能。

是不是那個巫師還在生氣？

2004年，澳大利亞電視主持人John Safran決定把這件事做成一檔紀錄片。他真的飛到莫桑比克，尋找當年那段傳說里的巫師。

John Safran制作的《John Safran VS 上帝》系列紀錄片

原來那位老人已經去世，但“詛咒”似乎并未消除，當地人又找來另一位巫師主持解除儀式。

紀錄片里，Safran被澆了一身雞血，嘴里含著當地草藥，還跟著完成了一整套儀式，整個畫面看起來比足球紀錄片更像《國家地理》的民俗節目。

紀錄片中的John Safran

一年后，澳大利亞在世界杯附加賽點球大戰淘汰烏拉圭，時隔三十二年重返世界杯。

澳大利亞廣播公司后來專門回頭考證這件事，采訪足球史研究者和當年的知情人士，發現所謂“1969年巫師詛咒”，很可能已經被幾十年的口口相傳不斷加工。很多關鍵細節沒人能夠完全證實，甚至連當年究竟有沒有請巫師，都存在不同說法。

可這絲毫沒有影響它繼續流傳，因為足球世界就是這樣，有些故事，大家未必相信，但自己國家的球迷似乎都希望它是真的，誰都喜歡solo上一段傳奇。

在非洲不少聯賽里，巫術從來不是傳說，它是賽前準備工作的一部分。

球員可以沒有按摩師或轉會指導，但有的俱樂部，真的會長期聘請一位巫師。

他不上場，卻被認為和首發十一人一樣重要，巫師和隊醫之間，也并沒有一條特別明確的分界線。

一個負責處理肌肉拉傷，另一個負責處理運氣不好。

有時候，兩個人還會一起出現在賽前準備會上。

2008年非洲國家杯，加納對陣摩洛哥，加納巫醫在中場休息時對摩洛哥對手施展魔法

英國《衛報》曾專門報道過西非足球里的 Juju 文化。在加納、尼日利亞、貝寧、剛果民主共和國等地，Juju原本是一種傳統信仰，后來慢慢進了足球場。

一支球隊準備比賽，可以帶著體能教練、錄像分析師和巫師一起出發。

他會拿著草藥、護符或者祭祀用品，在更衣室、球門后或者球場邊完成一套儀式，這給非洲杯增添了一抹奇異的色彩，對于當地不少老球員來說，這就是足球文化的一部分，一些比賽，也無非就是兩隊巫師法力的比拼。

當然，隨著職業足球越來越規范，國際足聯和非洲足聯也開始頭疼，因為有些巫師，已經開始影響比賽秩序了。

比如曾有巫師會趁著沒人注意，把護符塞進球網，有的會把自己配置的“魔法藥劑”偷偷埋在禁區附近。

于是，裁判慢慢多了一項工作，除了檢查球門高度、球網有沒有破，還得看看草坪里有沒有莫名其妙多出來一個布包。

不少非洲媒體都報道過類似畫面，比賽開始前，一群工作人員圍著球門低頭翻草坪，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排雷。

真正找到以后，也沒人研究里面到底裝著什么，直接拿走，比賽繼續，整個流程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BBC曾采訪過一些在歐洲效力的非洲球員，他們里面不少人都說，自己未必相信巫術，可也不會輕易拒絕。

足球更衣室有一個很隱秘的規則，贏球的時候，什么都是對的，輸球的時候，總要有人負責。

如果全隊都穿著紅內褲，只有你沒穿，結果輸了，大家很可能會排擠你，從此哪怕每場跑滿90分鐘，也和足球無緣了，所以很多年輕球員后來干脆選擇配合。

護符可以不信，但最好還是帶著。這和很多職業球員堅持賽前最后一個踏進球場、固定順序穿護腿板、一定要摸一下門柱，其實是同一種心理。

它們未必能改變比賽，卻能讓人覺得，一切都還在自己掌控之中。

越是偶然性大的運動，人們越容易相信玄學，足球始終愿意給那些無法解釋的事情，留一個超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