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具日軍尸體,落到一個二十七歲日本兵手里。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三日,神戶碼頭,荻島靜夫背著行囊登船。海風(fēng)吹著軍帽,他被編入日軍第一〇一師團步兵第一〇一聯(lián)隊,去上海。
他以為自己要去建功。
可到了上海,他領(lǐng)到的差事不是沖鋒,而是火葬。燒的不是別人,是昨天還在戰(zhàn)壕里同吃飯團的日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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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了。
淞滬戰(zhàn)場的泥水,先沒過了日軍的靴子,又沒過了他們的腰。戰(zhàn)壕挖不深,地下水往上冒,飯團一天一次,手上全是爛泥。
荻島靜夫在日記里寫,泥水淹到下腹,喝的水里還有異味。前線士兵想撤到后方,哪怕只是輕傷,也成了“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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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聯(lián)隊,原本按幾千人的編制開進中國。到他退伍回國前,身邊舊人只剩三百左右。
數(shù)字冷得像鐵。五千到三百,不是換防,是一批一批倒在上海、南京、南昌、臺兒莊的路上。
火葬場邊,木柴不夠,油也不夠。荻島靜夫拖著尸體,辨認軍牌,把殘余物收好,再把名字記進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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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軍功簿。
是日軍自己的死亡清單。
中國軍隊的打法,讓他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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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日軍艦炮、飛機、坦克一起壓上來。陣地被炸成土坑,中國守軍就貼著坑沿打,等炮聲一停,夜里又摸回去,把失去的陣地一寸寸搶回來。
荻島靜夫?qū)懴轮袊婈牭膱詮姟跋魅趿宋覀兊氖繗狻保€寫過一句更直白的話:“我們聯(lián)隊感覺上好像全部被消滅了。”
這不是夸張。
八字橋、閘北、蘊藻浜、寶山,日軍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先把尸體從泥里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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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山城里,姚子青營六百人守城,日軍艦船列在江面,飛機壓著城門轟炸,戰(zhàn)車沖到城下。電報發(fā)出去,字句很短:誓與寶山共存亡。
城墻塌了,人還在。
上海海關(guān)大樓的鐘聲響過一次,戰(zhàn)場上就有成百上千的生命被卷進去。馮玉祥把這片戰(zhàn)場叫作“大熔爐”,進去的部隊,許多再也沒有整建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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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原先想速戰(zhàn)速決,撞上的卻是這種打法:陣地可以碎,人不往后退;白天被炮壓住,夜里還要反擊。
四行倉庫里,謝晉元率四百余名官兵守孤樓。倉庫外墻被炸得斑駁,蘇州河對岸站滿了人,槍聲從窗口一陣陣打出來。
日軍貼近墻根,想炸開突破口。陳樹生把手榴彈捆在身上,從樓上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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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響。
荻島靜夫沒有在日記里寫出什么勝利的光彩。他留下七本日記,一本影集,二百多張照片。照片里有廢墟,有疲憊的士兵,有等著處理的尸體。
他還寫過,中國軍隊并不是他們想象中那樣不能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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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從一個侵略者手里寫出來,比許多口號都重。
一九四〇年前后,荻島靜夫帶著日記回到日本。行囊里沒有他想象過的榮耀,只有七本寫滿泥水、尸體、恐懼和火光的本子。
上海的火葬堆旁,他彎腰把一具日軍尸體推進火里,手上沾著灰,本子攤在膝頭。幾千人的聯(lián)隊,最后只剩三百左右;那支讓他膽寒的中國軍隊,還在戰(zhàn)壕里扣著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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