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覺得屏幕對面的“真愛”太完美，小心，你面對的可能是不眠不休的AI。

最近，一份從緬甸詐騙園區流出的記錄揭開了全球電詐“工業化”的新面貌。一名被拐到緬甸的印度小伙透露，他一個月同時扮演幾十個身份，接觸了來自17國的5萬名目標。馬斯克的“星鏈”（Starlink）成了緬甸詐騙園區的頭號網絡服務商，美國ISP服務商承載了園區近五分之一的流量。

美國區塊鏈情報公司TRM Labs全球政策負責人阿里·雷德博德警告，全球電詐行業正滑向不需要人的方向。“我們正走向一個也許不再需要人類騙子的世界。你只需要成百上千、上百萬個AI代理，它們不用睡覺、不用吃飯，全天候干這件事。”

百種語言自動回復

績效不達標就挨打

一名被拐至緬甸妙瓦底附近“太昌”詐騙園區的印度男子透露，AI普及后，園區給一線員工下達的績效要求極為苛刻。園區要求，與每一位被聯系上的目標建立起情感依賴乃至“戀愛式”信任，整個周期被壓縮在4天以內完成。

在網上，印度小伙薩菲爾·穆罕默德·庫里曼尼爾是28歲的新加坡女性“艾拉”。真實世界里，他是被拐進緬甸詐騙園區的印度青年。他回憶稱，一個普通班次里，他要用幾十個虛假賬號同時和100多人聊天，主管拎著電棍在工位間來回巡視。僅一個月，他就把來自至少17個國家的約5萬人列為目標。

印度小伙薩菲爾·穆罕默德·庫里曼尼爾

他偷帶出園區的記錄顯示，這份“客戶名單”上有庫爾德斯坦的裁縫、土耳其的糕點師、吉爾吉斯斯坦的牧羊人、伊拉克的士兵、俄羅斯的工程師、德國的刷墻工、阿根廷的港口官員、印尼的學生、波蘭的保安，還有格魯吉亞的奶農。“那里每個人都是機器人。”他在印度南部的家中說。

庫里曼尼爾的“生產力”基于AI。他從工位電腦上偷偷截了一張圖帶出園區，美國華盛頓安全研究機構C4ADS據此識別出一套名為“空天智能獲客”的軟件平臺。調查還發現了另一套類似軟件“全球社交流量導航”，一名前詐騙從業者稱之為工業級電詐的“一站式商店”。

據C4ADS分析，兩套軟件都主要調用了美國AI公司OpenAI的ChatGPT和美國谷歌公司的Gemini，用途包括自動生成聊天回復、驅動可以打磨“人設”的角色扮演機器人，以及嵌入覆蓋100多種語言的實時翻譯。軟件還負責另一件事，追蹤每個工人的績效。

這個功能在庫里曼尼爾身上留下了實感。照片顯示，他因為“騙術不佳”挨打，身上被抽得紅腫。“他們走近我電腦的時候，我的手會發抖、出汗。”他說，到了夜里，他和一同被拐來的好友蜷在同一張窄鋪上睡，害怕獨自入眠。

庫里曼尼爾最終通過巴林的一個熟人，聯系上替園區里21名印度人經手贖金的中間人。他和好友各自付了50萬印度盧比，約合人民幣35651元，買回了自己的自由。

20萬條聯網記錄

每五條有一條走美國線路

鏈上數據顯示了這類工具的能量。美國區塊鏈情報公司TRM Labs追蹤發現，“全球社交流量導航”軟件關聯的一只加密錢包在2024年4月至2025年12月間收到86萬美元付款，其中至少有4筆來自已知詐騙網絡關聯錢包，而這些詐騙網絡合計卷走了至少7500萬美元。

馬薩諸塞州60多歲的離異男子克里斯·科洛庫西斯，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大洋對岸的騙子是怎么借著美國技術找到他的。最初他只看到，那個在社媒上主動聯系他的女人有一個紐約號碼，自稱在亞特蘭大一家知名金融公司工作。“伊麗莎”提議視頻通話，畫面里的她和照片上一樣金發漂亮。

美國馬薩諸塞州60多歲的離異男子克里斯·科洛庫西斯

如今他不知道“伊麗莎”人在哪里，跟自己聊天的是她還是ChatGPT，甚至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女人。他只知道，自己在其指導下“投資”的40萬美元沒了，多年攢下的退休保障一并消失。“你就覺得整個世界塌了。”他說。

科洛庫西斯們和騙子之間，隔著一條由網絡服務商鋪成的通道。對緬甸KK園區、太昌、帕卡盧附近新園區等詐騙基地共202013條設備聯網記錄（數據由反人口販賣組織在2025年2月至2026年1月間采集）的分析發現，每五條信號中就有一條是經由美國注冊公司路由，比例遠超其他任何非本地區國家。

美國甲骨文公司名下100多個美國地理定位IP地址曾在2025年2月至4月間被KK園區使用，該公司回應稱“正就此事與執法部門認真合作”。美國最大的固定電話及移動電話電信服務供應商AT&T名下IP在三處園區出現過，該公司已于去年9月起實施新規，要求企業客戶以自己的網絡身份路由流量，不得再借AT&T的名頭，以壓縮偽裝空間。總部在科羅拉多州的云服務商DigitalOcean至少有41個IP被園區設備使用過。

2025年1月25日，科洛庫西斯按對方指示，把8萬美元現金在桌上碼放整齊。“伊麗莎”告訴他，只要交上這最后一筆，賬戶里的錢就能全部解鎖提現。次日清晨，一個開著掛紐約牌照吉普車的年輕人踏著薄雪走到他家門口，自稱“文森特”，讓他把成沓的50和100美元鈔票裝進一只塑料購物袋。離開時，文森特笑容滿面，擺了擺手。“下次見，”他說，“也許吧。好，拜拜。”

切斷2500臺終端之后

星鏈半年重回緬甸第一

馬斯克旗下的星鏈目前是緬甸全國使用最廣的互聯網服務商，已知詐騙園區也在其覆蓋之內。

亞太互聯網信息中心（APNIC）數據顯示，2025年初，泰國一度切斷邊境對面詐騙園區的網絡、電力和燃氣，星鏈成了繞開封鎖的出路，衛星影像顯示白色天線在園區屋頂迅速鋪開。2025年4月，就在美國籌備制裁東南亞詐騙網絡之際，星鏈把一批原屬坦桑尼亞的IP地址重新劃撥，為緬甸設立了專用地址段。

到2025年6月，星鏈以14%的市場份額登上該國第一名。2025年10月，在又一輪大規模打擊中，星鏈宣布切斷詐騙園區附近2500多臺設備，在緬用戶幾近腰斬，市場份額從15%跌到6.5%。但2025年12月起，用量回涌，今年2月重回第一，如今份額接近20%。

據聯合國統計，緬甸的詐騙園區已從數十個國家裹挾約30萬人，其中許多人違背自身意愿。泰緬邊境的妙瓦底是一片藍頂建筑群，屋頂點綴著白色衛星天線。埃塞俄比亞工程師埃比薩說，他于2024年12月至2025年12月被困在那里，工作是搜集富有而易受騙男性的電話號碼，因完不成指標，他被毆打、電擊、關禁閉、罰做幾小時體能。有一次他試圖躲開一頓毒打，沒能跑掉，被保安打瞎了一只眼。今年他從埃塞俄比亞的家中傳出消息稱，醫生已確認其視力無法挽回。

2025年2月26日，在緬甸妙瓦底，一些據信被販賣到詐騙中心并被迫工作的人員

同在妙瓦底的尼日利亞人奧賓納·奧基阿杜再也沒有回家。據三名工友和他尼日利亞家人的說法，2025年10月28日下午，他和室友在一個業績不佳的夜班后被點名受罰。室友瓦倫丁回憶，挨打回到宿舍后，奧基阿杜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滑倒在地。“我會這樣死掉的。”瓦倫丁記得他喊道。人被帶走后，第二天他的電腦消失了，名字也從工作群聊里被刪除。瓦倫丁再沒見過他。

去年10月，KK園區被拆除，幾十臺星鏈終端被查扣，幾乎樹倒猢猻散。然而，廣告技術數據追蹤發現，到今年1月，至少7臺曾在KK園區使用的設備遷到了西北約30公里外帕卡盧附近的新園區。分析師埃里克·海因茨識別出，至少有25處去年秋天打擊行動后新建或明顯擴張的園區，衛星影像顯示，空地在幾個月內變成工業規模的辦公園區，新路穿林而過。設備數據顯示，其中至少13處的詐騙者一如從前使用星鏈。

2025年10月19日，當地士兵查扣KK園區的星鏈衛星互聯網設備

“這些新園區在荒郊野外冒出來，圍著高墻、蓋著一堆樓，屋頂架著一堆終端，”海因茨說，“你（指星鏈公司）應該有能力關掉它們，而且誰在為這些訂閱付費，應該有賬可查。”

OpenAI和谷歌公司回應

調查顯示，美國科技公司的技術正在為全球詐騙產業的工業化、全球化提供動力，其深度此前從未被完整揭示。調查基于數萬份外泄的詐騙中心文件、視頻和照片，對緬甸四處受美國制裁詐騙園區一年間超過20萬條設備聯網記錄的分析，以及對19個國家58名受害者和三十多名現任、前任詐騙從業者的采訪。調查并未發現證據顯示這些美國公司自身違法。

針對上述事件，OpenAI公司回應稱，詐騙分子使用ChatGPT的方式往往和幾億普通用戶一樣，翻譯、寫消息、做基礎調研，甄別起來并不容易；但通過長期追蹤用戶行為中的欺騙和操縱模式，該公司識別詐騙的準確率可達95%，每月封禁約10萬個詐騙賬號。

谷歌僅表示，其“致力于負責任地開發AI”，并為模型設置了過濾詐騙內容的安全護欄。

美國民主黨參議員瑪吉·哈桑已要求SpaceX公司說明詳情。她表示：“鑒于星鏈是許多詐騙分子的衛星互聯網首選，切斷他們的星鏈接入，是從源頭防詐的關鍵一環。”

紅星新聞記者 鄧紓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