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的伊瑪目霍梅尼大清真寺前，上百萬伊朗民眾排著長隊往前挪，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色。這場持續多日的悼念活動，是伊朗幾十年來規格最高的國葬。

貴賓區的座次名單傳出來的時候，不少人盯著其中兩個名字看了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邊是阿富汗塔利班的副總理和外交部長，另一邊是至今還在潘杰希爾山谷跟塔利班打游擊的小馬蘇德。這兩撥人死磕了這么多年，居然在同一個靈堂里站著，給同一個人送行。

那么問題來了，28年前塔利班武裝沖進伊朗領事館，開槍打死外交官和記者的血債，難道就這么一筆勾銷了？伊朗明明一直支持反對塔利班的武裝，這次怎么把兩邊都請來了，就不怕當場鬧起來？

要把這事說透，得先把時間倒回1998年的夏天。阿富汗北部的馬扎里沙里夫城，當時還是北方聯盟的大本營，背后靠著伊朗的支持。塔利班攻進城的當天，就直接沖向了伊朗駐當地的領事館。

那是現代外交史上少有的惡性事件。武裝人員沖進領館大樓，把里面的外交官、記者和安保人員控制住，最后只有一名安保僥幸逃生，剩下的8名外交官和1名伊朗國家通訊社的記者全部遇難。聯合國安理會當時專門發表聲明，嚴厲譴責這種公然違反國際法的行為。

消息傳回伊朗，全國上下群情激憤。當時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公開表態要采取果斷措施，十幾萬軍隊迅速集結到900多公里長的伊阿邊境線上，坦克、火炮一字排開，空軍也進入戰備狀態。兩邊軍隊隔著邊境線對峙，所有人都覺得這場仗非打不可了。

最后戰爭沒打起來，不是伊朗不想報仇，是算過賬之后覺得不劃算。阿富汗這個地方素來有“帝國墳場”的說法，蘇聯打了十年耗空了國力，美國后來打了二十年也灰溜溜撤走了。伊朗真要是打進去，很容易陷在里面拔不出來，到時候反而拖垮自己的經濟。

從那以后的二十多年里，伊朗和塔利班的關系就一直擰巴著。明面上伊朗沒承認塔利班政權，還一直給北方聯盟、抵抗陣線提供支持，暗地里兩邊的接觸從來沒斷過。尤其是2001年美國打進阿富汗之后，伊朗和塔利班突然有了共同的對手，關系緩和得比很多人想象的都快。

2018年伊朗第一次公開承認和塔利班舉行正式會談，轉年塔利班的二號人物巴拉達爾就親自去了德黑蘭，跟伊朗外長見面。

到2021年美軍撤走、塔利班重新掌權的時候，伊朗駐喀布爾的大使館壓根就沒關，兩邊高層往來越來越頻繁，難民、邊境禁毒、水資源分配這些實際問題，都坐下來談。

很多人覺得奇怪，有血海深仇的兩方，怎么說走近就走近了。其實道理很簡單，就像鄰里之間過日子，再大的舊怨，也抵不過眼前的現實問題。

伊朗東部邊境線太長，挨著阿富汗的地方大多是山區，真要是阿富汗亂起來，幾百萬難民涌過來，毒品、走私跟著泛濫，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對塔利班來說，日子也不好過。掌權這么多年，國際上沒幾個國家正式承認他們，經濟制裁壓得喘不過氣。伊朗是旁邊的大國，能通貿易、能幫忙打通地區關系，這種現成的渠道不可能放著不用。兩邊心里都清楚，歷史恩怨歸歷史恩怨，眼前的日子還得往下過。

說回這次國葬，塔利班能坐上貴賓席，不是伊朗忘了當年的事，恰恰是伊朗算得太清楚了。哈梅內伊的葬禮不只是一場悼念活動，更是伊朗展示地區影響力的外交舞臺。近百個國家派代表團過來，伊朗要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的地緣布局明明白白擺出來。

邀請塔利班來，第一層意思是釋放善意，告訴喀布爾方面，伊朗認可你們現在的實際地位，愿意繼續深化合作。第二層意思是做給其他國家看，伊朗在阿富汗問題上有話語權，能跟現政權對上話，地區穩定離不開伊朗的參與。

更有意思的是，伊朗同時還把小馬蘇德也請來了。這位北方聯盟老馬蘇德的兒子，至今還領著隊伍在山區跟塔利班打，是伊朗扶持的反對派代表。把死對頭兩撥人同時請進同一個場合，這種操作看著離譜，其實是典型的平衡手段。

伊朗從來沒把寶全押在塔利班身上。扶持反對派，一方面能牽制塔利班，讓對方不敢在邊境問題、水資源問題上太強硬；

另一方面也是留后手，萬一將來阿富汗局勢再變，伊朗手里還有牌可打。這次葬禮上兩邊都到場，等于公開告訴所有人，阿富汗的兩股力量都得給伊朗面子。

塔利班這邊愿意來，也是有自己的算盤。現在全世界沒多少場合愿意給他們正式的外交席位，伊朗的國葬是難得的露臉機會。副總理和外長雙雙出席，既能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地區存在感，也能順便跟其他國家代表團搭上線，慢慢打破外交孤立的局面。

當然這事在伊朗國內也不是沒有爭議。當年遇難外交官的家屬就公開提出過質問，說兇手怎么還能被請成座上賓。伊朗官方的回應很克制，只說這是基于國家利益的外交安排，歷史慘案不會被忘記，但現實問題也得務實處理。

其實放眼整個中東，這種事一點都不新鮮。國家之間的關系，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昨天還劍拔弩張，今天就坐下來談合作，背后都是實打實的利益計算。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這句話放在地緣政治里，永遠都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