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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雄兵,也能干出世界級產業。
文 | 華商韜略 張靜波
2024年,越南河內。
一位工廠老板需要采購數控機床,面前兩份報價單:日本某品牌,單價四五十萬;中國山東滕州,十幾萬。
他選了滕州。
這不是個例。很多日本機床企業的高管,每天早上走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翻開《日刊工業新聞》。
但最近幾年,他們看到的,很多是焦慮。
在東南亞工廠,那些用了多年的日本機床,正在被一臺一臺換下來。替換它們的機器,來自中國一個縣級市:
山東滕州。
【01 小縣城,掀翻大巨頭】
打開中國地圖,把指尖放到山東南部,你就能找到這個地方。
很多人,可能還是從這篇文章,第一次聽說滕州。這個棗莊下轄的縣級市,面積1495平方公里。
中國2800多個縣級行政區,比滕州大、比滕州強的,有的是。昆山GDP超5000億,神木地下埋著煤,晉江全球每5雙運動鞋就有一雙產自這里。
但滕州干的活兒,跟它們都不一樣。
滕州干的是中小機床。
機床是什么?工業母機,制造機器的機器。從航空發動機葉片、芯片,到導彈殼體、汽車軸承……沒有一樣離得開它。
一個國家的機床水平,直接決定了它能造出什么樣的工業品。
這個領域,過去幾十年是日本和德國的天下。德瑪吉森、發那科、馬扎克……這些名字像大山一樣壓在中國機床人頭頂。
然后,一個魯南的縣城,說要干這件事。
不是說著玩的。這里集聚了400余家機床企業,年產20多萬臺機床。全國每10臺中小型鉆銑床,8臺滕州造,產品銷往全球90多個國家和地區。
滕州也因此,連續三年被評為中國中小機床之都。
不僅如此,這里還有全國唯一設在縣級市的國家機床產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
你可能覺得,這只是低端組裝的數字游戲?
威達精工,五軸五聯動加工中心精度0.003毫米,不到頭發絲的1/10,為中國航空航天做精密加工。
清巒福興,2025年營收突破12億元,推出全球首臺量產AIMT人工智能機床,成功進入寧德時代、德國大眾等全球知名企業。
三合機械,全國最大的鋸床出口企業,八成產品出口美國、歐洲、俄羅斯等世界各地。
這些,還只是后起之秀。它們背后,站著一家1952年建廠的老企業——魯南機床。
那是新中國第一批機床骨干企業,它造的C616普通機床,和印在第三套人民幣上的C620-1普通機床一樣,是那個時代中國工業的功勛機床。
一個縣,在中小機床這個領域,干出了世界級。
過去被日本、德國壓著打的中國機床,如今在一個縣級市長出了世界級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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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從一粒種子,到一片森林】
1952年,滕州天齊廟的廢墟上,幾個鐵匠鋪湊在一起,成立了滕縣鐵木農具廠,造的是鋤頭、犁鏵、鐵鍋。
種子埋下了。
1968年,一個叫徐龍泉的年輕人從北京航空學院畢業,回到滕州進了這家農具廠,此時它已更名為魯南機床廠。
20世紀80年代初,面對廠里第一次重大危機,年僅35歲的他,被推上核心領導崗位。此后,他多次臨危受命,在一次次風浪中力挽狂瀾。
有人給他貼了個標簽:快人半拍,先人一步。
90年代,眾人涌向東南亞,他卻帶隊殺進美國芝加哥國際機床展。后來金融危機爆發,別人雪上加霜,魯機卻穩住了歐美市場。
魯南機床的發言lunan,與英語“月亮”相近,在國外有了一個別名:中國月亮。
2008年金融危機,同行紛紛裁員過冬,徐龍泉卻定下規矩:不讓一名員工因此下崗。
這不是慈悲,這是算賬。一個熟練工人走了,十年經驗也走了,中國制造在那個年代吃了太多這樣的虧。
留下他們,就是留下滕州機床的根。
根留住了,樹就活了。然后,裂變開始了。
1990年進入魯南機床廠銷售系統的呂子金,十年后接手破產的原滕州農機修造廠,改制創辦威達精工。
他僅用四年,就把年銷售1200萬的小廠,干成幾個億。后來,更是大手筆,砸下8.2億建數控鏜銑床生產基地,投資10億打造5G智能工廠。
1984年技校畢業的張士銀,在魯南機床廠干了三年技術員,1997年去大連打工。
在那里,他遇到大森數控的楊老板。據張士銀后來回憶:
“楊老板一輩子專注數控系統的研究開發,他坐在輪椅上還在研究數控機床,在技術上他是我的老師。”
2001年,他回到滕州,十幾人,100平方米小廠房,創辦了山森數控,并研發出第一臺機床操作面板,價格僅為國外同類產品1/5。
22年后,山森數控的數控操作面板市占率已高達82%,全國第一。
與張士銀前后腳進入魯南機床廠的徐夫成,13年間,從操作工一路晉升至副總經理。1998年,他毅然辭職,僅憑幾臺舊機器、幾十個工人,創辦了三合機械。
后來,三合機械成為全國最大的鋸床出口企業。
這些人從魯南機床走出來,又各自扎根,長成了不同的大樹。圍繞這些鏈主,還有上百家中小企業互為配套:
鑄造的、刮研的、鈑金的、主軸的、數控系統的。
一臺機床2000多個零部件,不出滕州,半徑五公里配齊,本地配套率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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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州機床廠房、產品實拍,圖源:界面山東
一粒種子,一棵樹,一片森林。
這種生態韌性,最好的證明是一場對照。
2011年,沈陽機床登上世界機床行業第一,八年后破產重整。大連機床也在2017年轟然倒下。
兩個頭雁熄火,全國機床行業一片哀嚎。
然而,滕州的400只螞蟻,卻在大浪潮沙中經受住考驗,不但扛住了寒冬,還在行業洗牌中,拿下全國中小型鉆銑床八成以上市場。
不是技術比沈陽、大連機床強,是沒有哪只螞蟻大到不能倒,分散風險、互為配套、各自獨立、合則成軍。
這不是一家企業的勝利,而是一個生態的勝利。
【03 螞蟻雄兵,也能干出世界級產業】
如果你覺得,滕州只是吃苦耐勞、產業集群的老套敘事,那就低估了這座城市。
2026年6月,山東衛視用了近三分鐘報道滕州:
傳統機床裝上了智慧大腦。機床能實時感知溫度、振動、切削力變化,自動優化轉速與走刀路徑,提前預判故障。
這是清巒福興推出的全球首臺量產AIMT人工智能機床,它讓機床從過去被動執行,變成了主動思考。
《人民日報》為此,專門在頭版為滕州“將人工智能與工業母機深度融合”點贊。
很多人覺得,AI是大公司的事,跟一個魯南縣城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
機床行業的本質是精度與經驗的積累。而AI最擅長的,恰恰是把隱形經驗變成可復制的算法。
曾擔任魯南機床副總工程師的趙峰,2019年調入棗莊學院工作。
這個在一線維修工崗位上,一干十幾年的大國工匠,如今在大學課堂上教的是AI在數控機床中的應用。
趙峰的故事,是滕州機床70年最好的縮影。
1986年,19歲的趙峰進魯南機床廠當維修工。
廠里引進一臺設備出故障,請外國專家一小時收費2000元,一次拿走兩萬多。彼時,趙峰月工資才27元6角。
他幾次向外國專家請教,對方態度傲慢,這激起了趙峰內心的斗志。
后來,工廠從保加利亞引進的設備出故障,中外專家束手無策,急得直吼。
趙峰挺身而出,他用自創的模糊邏輯判斷法,在密如發絲的線路中,找到故障元件,一舉排除問題。
最驚心動魄的一次,德國進口的龍門導軌磨床,對方張口就要100萬安裝費。
趙峰拍胸脯接下,連續半個月沒回家。一次操作,他不小心從設備上踏空摔下來,胳膊和腿鮮血直流,妻子趴在他肩上哭了。
45天后,試車一次成功。
由于技術精湛,外國人邀請他加盟,但被他婉拒。趙峰說:“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我熱愛我的國家。”
趙峰不是孤例。在威達精工,80后電氣技術部部長王亮,走了另一條路。
2004年大學畢業進車間,王亮7天摸透常規產品電氣控制原理,15天完成別人三個月的實習任務。
2017年,客戶臨時要求定位精度從0.008毫米提升到0.005毫米。
時間緊、任務急,王亮帶團隊經過15天、300多次調試,最終成功交付。他后來還攻克了直線電機“飛車”等難題,并于2023年當選全國人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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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滕州人大
趙峰是1986年進廠的維修工,王亮是2004年進廠的大學生。一個從維修工到教授,一個從車間學徒到全國人大代表。
在他們之前,徐龍泉等先輩早已耕耘了數十年。
幾代人合在一起,才是滕州機床的完整弧線。
【04 尾聲】
提起縣域經濟,很多人腦子里的畫面是:鄉鎮企業、土法上馬、低端制造、灰塵漫天。
這話不算冤枉。大部分縣城的產業,確實停留在門檻低、好上手的領域,能活,但談不上硬核。
全國百強縣里,昆山搞電子信息,晉江做鞋,義烏賣小商品,神木挖煤,各有所長。
而滕州,以一個縣的螞蟻雄兵和產業集聚,挑戰機床這個全球最硬核的工業領域之一,堪稱少見。
2025年,中國機床出口全球份額21.6%,站上世界第一。這里面,有滕州很大的貢獻。
至于原因,除了歷史傳承和產業集聚,文化因素也同樣不可忽視。
滕州,是魯班的故里。兩千多年前,魯班在這里發明鋸子;兩千多年后,一群魯班的后人造出了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和人工智能機床。
從天齊廟廢墟上的農具廠,到全球首臺AIMT人工智能機床,滕州用70年的機床奮斗史告訴人們:
螞蟻雄兵,也能干出世界級產業!
【參考資料】
[1]《王亮:讓世界更認可中國制造》人民網
[2]《“中小機床之都”的升級之路》新華網
[3]《我市加快打造”世界中小機床之都“》滕州市人民政府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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