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金山,夾金山,鳥兒飛不過,人也不可攀。要想越過夾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間。”
這是當地老百姓代代相傳的民謠。
可也有人寫: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九十多年過去,那些在絕境中堅毅前行的身影、那條被現代隧道穿透的雪山,以及山下那片長滿硬刺的高山玫瑰,無聲地為這片土地,做出了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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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6日,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縣達維鎮冒水村玫瑰種植基地,萬畝大馬士革玫瑰進入盛花期。(魏堯攝)
那雙手
車往夾金山開,兩邊的山越靠越近。滿山的草甸綠得發沉,從腳底一直鋪到云霧里,看不見頂。風從埡口灌下來,車窗外面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山,安安靜靜地堵在那兒。
這里曾經沒有路。那些要走過去的人,抬頭看這些山的時候,在想什么?
山沒答案。
但山腳下有個人,或許能。
如果只看陳望慧的雙手,你很難把她和“浪漫”的玫瑰聯系在一起。
那雙手粗糙、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仔細看,指縫有舊痂,那是被玫瑰刺扎傷后留下的印記。
但在阿壩州小金縣達維鎮冒水村,正是這雙滿是傷痕的手,在過去十幾年里,硬生生替鄉親們把命運里的“刺”給拔了下來。
2026年7月6日,川西高原的風里帶著明顯的冷意。遠處的夾金山主峰在云霧里時隱時現,山腳下,粉紅色的大馬士革玫瑰在風中翻滾,形成某種反差。
來這里參觀的人們不免好奇:“在這樣的土地上,人到底靠什么種出這片世界上舉足輕重的高山玫瑰?”
答案,就藏在陳望慧那雙長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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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6日,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縣達維鎮冒水村玫瑰種植基地,冒水村黨支部書記陳望慧在玫瑰園里。(魏堯攝)
時間回撥到2011年,陳望慧剛當選冒水村村主任。那時候的村子,面臨著高寒山區最普遍的生存挑戰。土地薄得像一張紙,種小麥和土豆,一畝地一年到頭只能掙出幾百塊錢。這微薄的收入,還要面臨大自然無情的掠奪——山上的野豬成群結隊地下山,成片成片的土豆一夜之間就被拱得精光。
轉機出現在她家菜園邊。在一片被野豬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地里,偏偏有幾株野玫瑰開得正艷。因為花枝上長滿了尖銳的硬刺,連兇悍的野豬都繞著走。
那一刻,一個極其質樸、甚至帶著點生存智慧的想法在她腦子里冒了出來:既然野豬怕刺,那我們為什么不把這滿山遍野都種上刺?
在溫室里,刺是需要被修剪掉的瑕疵;但在生活的高墻面前,刺是保護尊嚴和財產唯一的武器。
為了這滿山的“武器”,陳望慧一個人踏上了引種之路。她坐著綠皮車跑遍了甘肅、陜西、山東,去求專家,去買花苗。她回憶那段日子,在朋友圈寫過一句話:“我就像一只小鳥,不斷往外飛,把外面的知識和玫瑰帶回家鄉,再把家鄉的好帶出去飛向世界。”
為了試出能扛住夾金山零下十幾度嚴寒的品種,她連續幾年整夜守在試驗地里。周圍人說她瘋了,放著安穩日子不過,去跟一堆刺拼命。
“我也想過放棄。”陳望慧低聲說,“但一閉眼,想到老鄉們因為幾十塊錢給娃兒湊不夠學費、在醫院抓不起藥的眼神,我就覺得,這滿山的刺,我得替他們拔下來。”
后來有專家到這里,感慨地說:“玫瑰姐姐用瘋子的想法、傻子的做法,成就了小金的玫瑰產業,用一朵玫瑰花致富了千萬家。”因為最初沒人相信這里可以種玫瑰——小金是河谷地帶,石頭多土少,山高坡陡。可陳望慧不信這個邪。2017年,那位專家再次沿著長征路來到夾金山腳下,看到漫山遍野的玫瑰花海,終于說了一句:“玫瑰找到自己的家了。”
火種
陳望慧種植玫瑰的達維鎮,在歷史的坐標軸上,有著另一個名字。
從她那片粉紅色的花田往外走幾公里,就是黑褐色木結構的小金縣達維會師橋。橋下的達維河至今仍在湍急地奔流。91年前,長征途中的紅軍就是在這里,完成了命運的交匯。
而他們的來路,在更高處。隨行的中國外文局外文出版社資深外籍專家大衛·弗格森(David Ferguson)執意要登上那個海拔4114米的埡口——夾金山埡口,當年紅軍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風很冷,氧氣稀薄,他站在當年那些年輕士兵踩過的地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們現在的天氣,可能更接近他們當年翻山時的天氣。他們沒有御寒的衣服。很多人可能是赤著腳走過來的,但他們戰斗到了最后,他們繼續前進。在這個關口之后,還有更多的高峰,他們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直到終點。”
1935年6月,中國紅軍正是從那里翻越了長征途中的第一座大雪山。那是一場關于意志力的遠征。史料里的數字很輕,但背后的生命很重。同行的海南衛視《潮起海之南·品味》節目主持人伊恩(Iain Inglis)感嘆道:“他們沒有合適的服裝,沒有合適的鞋子,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足夠的食物。他們一定是筋疲力盡。”
長征途中紅軍戰士的平均年齡只有20歲左右,他們沒有防寒服,許多人穿著草鞋甚至赤腳,去通過終年積雪的生存禁區。當他們翻過雪山,在達維橋下生起火堆、捧起熱湯時,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種關于“堅韌”的火種。
歷史與現實,在這一刻無聲地交融。
陳望慧和當年的那群年輕人,其實面對著同一座大山給出的生存命題。幾十年來,高聳的夾金山不僅給當年的行軍設置了天險,也用大半年的“冬閉期”和積雪,阻隔著百姓與山外世界的聯系。91年前的年輕人,在絕境中因為相信未來,用雙腳在冰天雪地里踩出了一條國家的生路;而今天的陳望慧,則是像接過了那根燃了近百年的火把,在同樣的土地上,用一雙沾滿泥土的手,為老鄉們蹚出了一條產業的通道。
陳望慧自己是這樣說的:“夾金山精神就像一顆種子,它深深埋在了我的心里。我們在夾金山腳下的第一個村,要繼續走好我們這一代人的長征路,延續長征精神。”
這種在泥土里掙扎出來的韌勁,與91年前那群在雪山中前行的年輕人,在精神層面上達成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共振。他們都面臨著看似不可逾越的龐大阻礙——一個是高聳入云的冰雪絕壁,一個是貧困與環境的圍剿。
這正是長征精神在當代的某種回響。中國給出的減貧方案,從來不是簡單的物質救濟,而是通過基礎設施的重構與因地制宜的產業扶持,喚醒最偏遠土地上的內生力量,讓每一個困于地理環境中的個體重新獲得尊嚴。這種直面困境、永不言棄的現代化實踐,對全球許多同樣面臨地理隔離與減貧難題的發展中國家來說,提供了一種極具現實啟示的發展樣本。它證明了,只要信念足夠堅定,縱使山高路遠,最貧瘠的泥土里也能開出改變命運的花。
在陳望慧身后,是這片土地用汗水砸出來的、不容置疑的產業骨骼——15000畝的標準化種植面積,已經輻射帶動了周邊13個鄉鎮、46個村的3300戶農戶增收,實現年產值4410余萬元。從精油、花茶到護膚品,30多種深加工產品讓這里的“帶刺玫瑰”有了走出去的底氣。更重要的是,它為本地村民、脫貧戶以及殘疾人提供了210多個穩定的就業崗位,讓曾經在貧困線邊緣掙扎的家庭,實現了戶均年增收3000元以上。
這朵當初為了對抗野豬而種下的“帶刺的花”,如今不僅讓小金縣成為了全世界海拔最高、面積最大的大馬士革玫瑰種植基地——花期長達三個半月,是全世界花期最長的高山玫瑰——甚至成功入選了“全球減貧最佳案例”。
這些來自中國川西雪山腳下的玫瑰精油,現在已經成功出口到了舉世聞名的“玫瑰王國”保加利亞,還有法國等多個國家。源自保加利亞的大馬士革玫瑰在小金高原培育提質后,萃取精油重返原產地供貨,完成中國玫瑰產業逆向出口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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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6日,車輛行駛在通往夾金山的山路上。(魏堯攝)
如今,現代中國用另一種方式向這片土地致敬。
正在全線發揮關鍵作用的夾金山隧道,直接穿透了雪山最險要的腹地。原本需要耗費數小時、冒著生命危險翻越的老路,變成了幾分鐘安全、平穩的坦途。路通了,產業的骨骼徹底長壯了,小金縣告別了“冬閉”的歷史。
物質的匱乏可以用資金去填補,通道的跨越可以用技術去實現,但這種在絕境里為了長遠目標而甘愿甘苦與共、死磕到底的傳承本能,是任何算法都無法模擬的。
夕陽西下的時候,夾金山的雪頂在金色的冷光里顯得異常圣潔。山腳下,粉紅色的花海依然在風中翻滾,散發著高山雪水特有的清香。
九十多年前,年輕的紅軍戰士在這里流下了血和眼淚;今天,同樣在這一片土地上,老鄉們用沾滿泥土、布滿傷痕的雙手,捧出了致富的鮮花。
就像陳望慧說的:“我們是生長在這里的人,對這片土地抱著更多的溫暖之心,覺得生在這里也挺幸福。這些自然條件和臨時的困難,阻擋不了我們對生活的崇敬,阻擋不了我們熱愛生活的那份幸福力。”
那場九十年前的遠征,從未真正結束。
來源:美洲觀察 作者:陶子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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