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在國家隊,一度吃不飽飯。
那是2003年前后,她剛被請去給國家乒乓球女隊上瑜伽課不久。在一次封閉集訓期間,訓練結束,所有人去食堂。她端著一碗湯,慢慢悠悠地喝。等抬起頭,食堂里一個人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不見了,”她回憶說,“她們會迅速地關燈,一分鐘之內就全上車了。”
以后的每一頓飯都是這樣,林敏經常趕不上那輛車。后來,教練喬紅跟她說,你早上不用起那么早了,反正你也吃不飽。集訓那段日子,每天早上,喬紅會把早餐掛在她門上。
這段經歷后來被林敏反復提起,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緊”。
2003年的國家乒乓球女隊,主教練是剛從德國回來的施之皓。他在國外看到一些優秀運動員用瑜伽做放松練習,回國后便開始尋找合適的瑜伽老師。林敏被選中了。
她記得第一節課,她加入了很多腿部力量的動作。“就是很有力量。”隊員們可能沒想到,一個瑜伽練習會這么累。但施之皓跟她說,這個很好,就按這個上下去。有力量,也有放松。
林敏在國乒一待就是十幾年。她認識了牛劍鋒,也認識了那一批女乒主力。那個時候,她們還只是一群被訓練填滿生活的年輕女孩。
牛劍鋒是其中話不多的那一個。她五歲開始打球,生活里只有乒乓球。“上午一節兩節課,下午練,晚上有時候還練。”封閉訓練的時候,她們會到一個地方待一兩個月。每天重復,每天緊繃。
那時候的牛劍鋒,還沒意識到這種“緊”意味著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有一項任務——贏球。每周一升旗,所有人站在一起,最后喊的那句話是“為國而戰”。
“我那時候打得好的比賽,基本都睡不著覺,”牛劍鋒說,“腦子里一直在想第二天怎么打。”
2008年奧運會之后,牛劍鋒退役了。那一年她27歲。
退役后的路,比她想象中要難得多。她讀了研究生,2010年到北京體育大學任教。一個世界冠軍,要從手寫教案開始。
“我當時最理解不了的就是,為什么要用手寫教案?也有電腦,電子版都可以打了。”
但她后來想明白了。手寫教案不是因為落后,而是一種磨練。“他不管你之前是不是世界冠軍,你的榮譽有多高,你到那個環境,就跟大家一樣。”
更難的是上課。牛劍鋒第一次站上講臺講理論課,聲音是顫的。“我心跳加速了,緊張。我自己都感覺我的聲音是顫的,就慢不下來。”
用她自己的話說,那叫“嘴快腦子慢”。
一個世界冠軍,戰勝過全世界最強的對手,但站在這間普通教室里,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她花了整整兩年才適應。
“我適應了兩年。所有的事情,在我二十多年里從來沒有接觸到過。我要教不會打球的學生,從握拍開始。(職業運動員)起點太高了,教最初級的反而沒那么容易。”
那些年,沒有人教她怎么放松。她只知道怎么贏。
瑜伽在這時候重新進入了她的生活。
其實在國家隊的時候,林敏每周都帶她們練瑜伽。但那個時候,牛劍鋒和大多數隊員一樣,把瑜伽當成一種拉伸放松。“那時候意識里邊還是覺得它是一種拉伸。”
真正開始練瑜伽,是退役之后的事。2016年到現在,十年。
瑜伽帶給她的東西,她用了一個詞來概括:平和。
“以前運動員的那種性格的鋒芒,那個尖兒,被磨得平了。運動員的個性太直接了。但轉換成現在的工作,當老師也好,在家教育孩子也好,就不能再有這種太鋒芒的性格了。”
牛劍鋒現在的日子,用她自己的話說,是“乒乓世家”的配置。丈夫劉志強是國乒教練,常年不在家。她一個人帶孩子、上班、處理家里所有的事,“我同一時間段能同時處理六件事。一會兒電話,一會兒短信,各種事兒。”
和過去相比,她看到了自己的變化,“我沒有那么躁,沒有那么急了。我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好?沒有。我是一件事一件事來做,肯定能一件一件地辦好。”
生活瑜伽倡導者、lululemon大使林敏有一套自己的語言來解釋這一切。
她認同一個說法:呼吸是一把鎖。呼吸被鎖住了,身體就鎖住了。身體鎖住了,頭腦就鎖住了。
她還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億萬富翁,只是忘了密碼。“去尋找密碼的過程,就像探索自己的身體。有一天你找到鑰匙了,突然就覺得自己好富足。”
這些話,在另一個人嘴里說出來,可能會像是心靈雞湯。但從林敏嘴里出來,有一種奇怪的說服力。她太安靜了,聲音幾乎沒有起伏,像她教的呼吸方式一樣緩慢均勻。
她在國家隊做了十幾年瑜伽教練,見過太多緊繃著的人。她記得王楠有一次跟她說,明天要比賽了,今天晚上睡不著,緊也緊不了,松也松不了。“她可能追一晚上的劇,第二天去比賽。”林敏說道。
她和這些女孩子之間,更多是說話。大多數時候,她是聆聽者。“隊員們在說,她們會告訴我當下的感受。”
這也是瑜伽。不只是墊子上的體式,也是話語,是念頭。
“你不要一直說消極的語言,說很多很多,它會形成一種能量。你為什么這樣,你為什么那樣,這些反問的詞會制造緊張的能量。”
就像她給自己的小狗取名叫“放松”,“每天喊放松、放松,你就真的會放松。”
今年早些時候,牛劍鋒去上了林敏的一節課。這是她們時隔十幾年后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那天牛劍鋒上完一天班,晚上趕到瑜伽館。音樂一響,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之前上過一個叫內觀流的課,兩條腿都快打結了。所以音樂一響我就忐忑,覺得完了,今天跟不上了。”
但完全不是。
“她做的所有動作,我都做過。我對她那種音樂的節奏感也非常好。那天特別放松、自然。所有的動作都不較勁。該穩的時候特別穩,該松的時候松。”
那節課結束后,林敏夸她練得好。牛劍鋒挺高興的。
第二天,她自己又去瑜伽館連上了兩節課。“一節大課,一節私教。這種狀態好幾年沒有過了。”
她一直在想林敏說的“放松”到底是什么。
“你在放松的時候,不是肌肉放松,是你的專注力更集中了。所有動作更舒展,很順,一下就順下來了。”
林敏聽到這些,笑著說:“我就給她注入了一個放松的概念。世界冠軍就是世界冠軍。你跟她說,她立馬就明白了。”
林敏今年在編一套太極瑜伽的課程。她跟很多跑者、運動員一起工作過,見過太多會快但不會慢的人。
“我們說的慢,是心態上的。你的身體要像孩子一樣活躍,但你的頭腦要像老人一樣平靜,這才是真正的有活力的表現。”
她拿乒乓球運動員舉例:“如果她在最高的世界比賽當中,球速非常高速,但她內心很穩定,她的成績可能會更好。”
牛劍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接了一句:“如果我那時候知道這些,可能會更好一點。”
有些東西,需要時間。就像她2010年剛到北體大的時候,教研室要求她跟著教授上一年的課,然后各部門坐在下面考核她。她要上一節90分鐘的乒乓球課,要講解,要陪打。
“那時候心態調整得不是特別好。”她說。
但現在她已經是副教授了,帶研究生。她說自己是“跟學生一起共同成長”。
“我邊學邊帶。我去跟教授學,看看人家怎么指導研究生,然后再去指導他們。”
后來的她,再也不說“嘴快腦子慢”了。
那次做完瑜伽,林敏和牛劍鋒聊了很久。
“我們倆說不完的話,不知道為什么。”林敏說,“其實我們以前在隊里,她不是很愛說話的,也沒時間跟我聊天。”
十幾年過去,兩個人都變了。
牛劍鋒變得松弛了。不是那種卸了力氣的松,是知道力氣該往哪兒使的穩。
林敏還是那么安靜。她依然相信呼吸可以改變一切。“你可以在做完一個激烈運動之后,很快地回來。你有能力回來,回到平靜的狀態。這是一種本事。”
她給這種本事取了一個名字,“回家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