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滿足的人來說,人生就是不斷的開始,事實上,王凡自我否定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樂迷理解新音樂的速度,被他扔掉的數 10 倍于此的作品,已經構成了從民謠到采樣的漫長光譜。—— 顏峻
下一個先鋒
原文刊于《音樂天堂》特刊《自由音樂》1999年10月第1期
文:顏峻
可以出現在“先鋒”下的名字并不太多,John Cage、Karlheiz Stockhausen、Yannis Xenakis、John Zorn、John Rose、Richard D. James(Aphex Twin)、灰野敬二、大友良英、Klaus Schulze、Pan Sonic、20歲以前的Matt Johnson、Philip Glass……我知道有些人名字被漏掉了——我也不是先鋒們的經紀人和工會主席——但這個名單的意義在于,隨著人類精神生活的前進,它也在不斷擴展,增加著新的筆劃。
總有一天我要加上王凡的名字——不同意的請舉手,但我會當沒看見——在關于先鋒音樂的混亂定義中,音樂家、樂評人和大眾都從未得出統一的標準;但關于先鋒,我要用王凡證明的是,這個詞應當意味著形式和技術探索的本能,開辟新領域的能力、嚴肅固執的態度、直覺和理性的共生,以及最重要的,對精神世界的深刻領悟和建設。
在離開他深愛的蘭州三年之后,他用合成器、木吉他、CD機、效果器和Roland 880完成了專輯。此前他的其他小樣,包括搖滾樂、木吉他實驗音樂、現場、電腦音樂、電子流行樂,已經通過網絡和復制磁帶的方式悄然傳播。這一切只是個開始,對不滿足的人來說,人生就是不間斷的開始,事實上,王凡自我否定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中國樂迷理解新音樂的速度,被他扔掉的數10倍于此的作品,已經構成了從民謠到采樣的漫長歷程,期間可以保留下來的,則包容了太多音樂類型,例如民族調式的抒情小曲,破爛狂暴的No Wave,和那首晦澀宏大的《大法度》。
理解并不是問題,因為大眾也遲早會相信自己的感覺,既然不是為了和譚盾爭名,或與唐朝奪利,那么我還是該停止對王凡的定義,像個包打聽一樣忠實的回溯他的來路。王凡的童年、少年和家庭,因為有太多私事涉及神秘主義和物質磨難,所以并無必要提及。他的音樂生涯是從當兵時(1986-1990,西安)學習民謠彈唱開始的,那時候他寫了一些在軍營中私下流傳的歌。回到蘭州后,王凡被失戀弄傷了心,癡迷于唱歌、寫歌,并在低檔舞廳當歌手,依靠旋律和神秘氣質吸引了大批歌迷。1993年,王凡第一次參加搖滾樂現場,在西北師大“靈魂風暴”演出中演唱了日后傳唱甚廣的《帶我去天堂好嗎?》。1994年王凡和重金屬樂隊“殘響”合作,在蘭州海馬歌舞廳駐唱,同時開始在鍵盤手樊軍的幫助下鉆研合成器。
這一年王凡的風格明確的體現出來:一是現場演出暴烈絕望與神秘抒情的結合,旋律簡單、噪音邪異,歌詞涉及死亡、毀滅、超驗事物和宗教情結,一是用電子琴或合成器嘗試的宏大主題,往往從個體生命的經驗轉入某種宗教題材——他稱之為“意識流”音樂。這一年他寫了《水星·火星們》、《音樂是個屁》、《妖精》,這三首作品后來被完善為深具神性的瘋狂搖滾和先鋒音樂的前兆。1995年,王凡最優秀的作品是《搖滾到家》這樣的朋克搖滾,和《蝴蝶花》這種在樸素的民歌與瘋狂的朋克間抒情的杰作,以及《鴉片戰爭》、和《與黃潔在邊緣夢中的歌謠》,前者無疑是影射現實,但又心懷悲憫的硬搖經典,后者代表了他對民族音樂的本能吸收和對抒情精神的領悟。
1996年夏天,王凡不辭而別,到了北京。他在“天堂巡夜人”(邊緣)幫助下錄制了《知音》等三首小樣后,開始了他的D.I.Y.傳奇:用木吉他、Walkman、卡座、口琴和床板加上人聲錄制了Lofi小夜曲《以身相許》,這終于導致他在第二年用現成作品和Walkman、卡座拼貼的方式嘗試改造出了《譚盾馬友友和游戲機蛋》;之后是驚世駭俗的巨制《大法度》。在木吉他演奏方式、人聲發音、Walkman錄音和卡座混音等方面創造了匪夷所思的技術(甚至利用了信號損失和各種雜音帶來的影響)。1997年,王凡忙于搬家,并跑回蘭州做了一首59軌的電腦音樂《吊未名湖吃魚的死鬼》。他利用了一些專供二流MIDI作曲者用的音效CD,并保持著勾魂的旋律和詩化的歌詞:“石頭都到山里去啦,開花啦,枯萎。”冬天,王凡在廣州王磊的八軌棚呆了三個月,但只用八軌機做了一首《離開》。后來左小祖咒一直開玩笑要翻唱的就是它——這段時間,他在朱芳瓊的幫助下完成了一批長度在8分鐘左右的木吉他……
出身寒門、態度死硬、身心健康,有的是耐心、體力和胡來的勇氣,他用并軌的方式合成音色,突破使用極限的方式開發音色,用采樣的碎片拼出完整的旋律,用毀壞音箱的思路研究動態,并試圖尋找利用次聲波和超聲波的途徑。這個沒有采樣機和電腦的暴徒,竟然做出了《人世間》,《現代主義后音樂有病了》這樣的采樣/電子杰作(讓人想起豐江舟《地下風景線》的精密和左小祖咒《歌唱祖國》的浩蕩,但又在精神向度上勝出一籌)。現在,合成器和木吉他又加了進來,因為從L7到The Doors、DJ Spooky,他已經沒有CD可采了。那些長達30分鐘的極微長音/迷幻作品和超過200軌(并軌)的作品,展開了王凡肆無忌憚、一意孤行的心靈,而他的首張專輯,又是放棄了節奏和旋律的純音樂/聲音作品。
胡凌云寫到王凡的時候曾說:“天才一旦利器在手……”,但利器的盡頭又在哪里呢?王凡扔掉的大部分作品,都只是因為一兩個無法完成的效果,或者無法達到應有的品質要求。他愁眉苦臉,好像被效果器打了臉,被丟失的信號偷了錢。在現場要求“以下小節不講理”的王凡,也會像變態錄音師一樣吹毛求疵。這完美主義是來自感覺的強烈要求,而不是器官的盲目迷戀。事實上,對王凡而言,音樂永遠不會是體育、雜技、理論和科技,他甚至讓自己被動地參與音樂——在幻相和感情的引導下創造下一個聲音,王凡的精神背景是音樂家中一個極端的例子,在專門討論這種介乎氣功、宗教和民間神秘主義之間的思想之前,我們應該先把它忘了。用慣于依賴秩序的兩耳傾聽,他既像僧侶唱經,又像部落歌聲的吟唱,至少,這聲音與潛意識活動、大自然秩序、生命節奏(比如黑人的Groove)、宗教精神(泛宗教的)之間的關系是顯而易見的。
如果說王凡的西方同行分別表達了他們個人情感、社會沖突、意識科技背景下的人性、理性以及對聲音美學本身的探索,那么,王凡這些年的作品都在極其濃厚的精神包容下發展著,他在旋律和氛圍方面突出的靈魂凈化能力令人難忘,而本能的高遠、寬厚則通過吟唱和空間感體現出來,那種來自Jim Morrison而不是鮑家街43號的迷幻,來自有信仰的民族而不是漢族居士的神秘,來自自然之道而不是搖滾大俠的博大,在龐雜的音樂實驗中長期活躍,并自發的形成對音樂規則的毀壞。而這個喜歡獨來獨往的蘭州人,如大家所想,還依然飽含著樸素的情感和無法無天的熱情,他熱愛“亂人”,唯恐天下太平,痛恨妥協,鼓勵胡來,并把這些全部用進音樂。在通往終極大道的路上,遇佛殺佛,遇祖滅祖,深具朋克野性。王凡在Lofi和Hifi、咆哮和采樣兩端所做的,其實只是對本能的負責,盡管有太多俗物(他們往往以弱智為榮)把本能理解為性欲,但王凡還是相信,他的音樂創作等同于他本人對靈魂自由無法抗拒的靠近。當他因興奮、迷醉和趕超日本瘋人山冢愛的嘶嚎引起的體力透支而暈倒在舞臺上之后,其他的人證明了我所說的:樂手們和王芳的母親——張媽——繼續停留在巨大的聲能中,保持著一個節奏,在混亂中搖晃,重復著掃弦或敲擊,夢一般結束了那場未曾預想的儀式:30分鐘后,張媽看著仍然昏迷的兒子說,“王凡要死就死在舞臺上。”
對于感覺和感情,我們曾經說的太多,但我深知先鋒之所以感動了世界,絕不只是因為發明了12音、改進了吉他反饋技術或者在現場使用多媒體操作平臺,他們在改變人們聽覺習慣的時候,也改變著人們的思維方式(想想垮掉派作家William Burroughs 1950、60年代的磁帶拼貼),他們在創造音樂的未來時,也在創造精神空間的未來(無論Steven Reich的無限循環,還是Bisk凌亂的禪境)。對于一個使用并不齊全的設備和違反常規的技術的音樂家來說,作品分析往往是無用的,你并不需要知道Tom Waits是用什么骨頭敲鼓,或者David Shea采了誰的樣。所謂先鋒,就是不能自已的發現欲,和在探尋中建立起來的嚴密創造。
而先鋒中的先鋒,便是領先一步為心靈、靈魂、精神這些虛幻的詞匯找到此時此地居所的人,他們有時候口叼煙卷,有時候懷揣機器,相貌與常人無異。
音樂人資料:
王凡:1970年出生于蘭州。從1996年的《大法度》到2006年發行的《五行》,這張唱片說是當代華人音樂的顛峰之作,并不為過。
王凡是中國大陸最早和最多產的非學院派實驗音樂家。在完全投身于音樂創作之前,他曾經參軍、做過電工、在低檔歌舞廳擔任主唱。他的風格跨越了流行樂、搖滾樂、合成器流行、經典氛圍音樂、日式噪音、drone、microsound、氛圍噪音、宗教音樂、世界音樂、即興音樂、電子原音等廣泛的領域,曾經和舌頭、No、秋天的蟲子、微、蘭州噪音協會、暗夜公爵、野孩子等樂隊的樂手合作,同時也是一位忙碌的錄音、混音師和戲劇配樂者,在大陸地下音樂場景中頗有聲望。他的早期作品有極具感染力的旋律和神秘主義色彩的歌詞,他的演唱也有著獨一無二的風格,在《自由音樂》、《摩登天空》等有聲雜志里,可以找到一些保留了此種風格的電子樂作品。
在開始實驗音樂創作后,王凡的作品保持了濃烈的宗教感和激進的噪音效果,除在《內心的噪音》(同名書籍附送CD合輯)和摩登天空《Bedhead 1》合輯中發表兩首單曲外,多數作品均未公開。他的近期作品開始向傳統的氛圍音樂回歸,代表作是《五行》。作為大陸少有的即興音樂演出的領導者,王凡的現場混合了即興演奏、噪音、部落敲擊和宗教音樂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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