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不見的他，到底去哪了？

本文約5000字，閱讀時間約7分鐘

2011年的一個夏夜，一艘巴拿馬籍貨輪，正從日本開往我國上海。

時間漸近凌晨，船上的船員們，都已沉浸在睡夢中，輕柔海浪的拍打，讓他們的睡眠更加深沉。

因此沒有人注意到，甲板上已是血跡斑斑……

直到船上值班的水手準備交接班時，這才發現了異常。

本該待在崗位上值守的水手張小強，似乎不見了，他的房間沒人，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蹤影。

印象中，張小強從沒這樣失職過，所以那水手趕緊叫醒了其他船員，一起找人。終于，他們有了突破性的發現。

有人在貨輪的甲板上，找到了件帶血的襯衫，那正是張小強平日里常穿的衣服！

一旁的那些血跡，當然也被發現了，一絲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在了這艘貨輪上，船上的每個人也都睡意全無了。

船員們發現的帶血的襯衫。圖源：參考資料2

清晨，貨輪終于抵達了上海外高橋碼頭。此時等著他們的并不是卸貨的工人，而是接到報警的上海警方。

在這艘貨輪的甲板上和一旁的欄桿處，警方找到了一件被撕裂并沾染了鮮血的襯衫、一只黑色休閑鞋、一根帶血的鐵棍以及一堆染了血的繩子，后經勘查鑒定，確認這些物品上沾染的血跡，都來自張小強。

沾染了血跡的襯衫和鐵棍。圖源：參考資料2

種種跡象表明，船上可能發生過搏斗，張小強還受傷了。但很顯然，他人已經不在貨輪上了，難道是因打斗墜入了大海？

可船上為什么沒人察覺張小強的異常？會不會就是貨輪上的人對張小強動的手呢？

但詢問了船舶管理公司和其他船員后，警方認為這一猜想的可能性不大。

在同事眼里，張小強平易近人，也沒有和人發生過矛盾。并且做水手這一行，每次出海都需要數月時間。平日里，船上一起生活的同事處得都如同家人一般，即使偶爾有摩擦，但都不至于動手殺人。

特別是案發前，又一次外出航行近大半年的他們，終于快要回家了，所有人情緒都很高漲，船上的氛圍也一直很和諧。

如果兇手不是船上的人，那也許是遭到了海盜的襲擊？

畢竟這類貨輪對海盜有極大的吸引力，近兩年海盜也比較猖獗，說不定張小強值班時，正好發現了偷偷上船的海盜，沒來得及叫人就和對方發生了搏斗，因此不幸墜海。

但朝著這個方向調查，警方也沒能找到確鑿的證據。他們既沒發現外人登船的痕跡，也沒在現場找到另一個人留下的物證。

另外，還有技術人員分析，甲板上的血滴分布，不像是搏斗時飛濺而出，更像是垂直滴落上去的。

張小強究竟怎么了，又為什么會不知去向呢？

目前的種種跡象還不足以證明張小強的失蹤是刑事案件，警方決定先將他納為“失蹤人口”，同時聯系海關、港口等單位注意張小強的蹤跡。

而船舶管理公司這邊，也決定先給張小強的家屬一個交代。

當張小強的妻子小胡接到公司的消息趕赴上海，看到了滿是丈夫血跡的衣物時，頓時崩潰了。

她記得十分清楚，那件襯衣是自己給丈夫買的。丈夫當時很開心，出海也總是帶著。她還記得丈夫臉上的笑意，可如今這件衣服卻殘破不堪，它的主人也不知所蹤了。

對于張家人來說，這無異于晴天霹靂，年輕力壯的張小強一直是家里的頂梁柱，而他們一家，還剛剛背上了一筆不小的債務。

就在前兩年，妻子小胡生產后身體出現了異常，需要動手術安裝人工關節。為了治病，小兩口不得不向親友伸手借了10萬余元。但小胡體內的人工關節，使用期限只有10年。

當時夫妻倆想著，這10年時間，只要他們努力工作，應該能還清債務，并為下次手術做好準備。可就在小胡大病初愈時，張小強的父親又被確診患上了帕金森，甚至已經出現了肌肉萎縮的癥狀，這個病如果想好好治，同樣需要一筆高昂的費用，這筆錢自然也成了小兩口的新負擔。

雖然家中接連發生變故，但他們小夫妻還一直互相鼓勵，相互扶持。張小強失蹤前還在電話中跟妻子小胡說，這趟貨輪會很快靠岸，他也很快就會回家。

現在丈夫失蹤不見了，家庭的重擔全都壓在了喪失勞動能力的小胡身上。有一瞬間，小胡甚至有了跟隨丈夫墜入大海的念頭。好在丈夫的同事們，一直百般寬慰她，而小胡也因掛念家中的兩個孩子，勉強撐了下去。

考慮到張小強的確是在工作時失蹤的，出于同情，他所在的公司決定支付給小胡79.9萬元作為賠償。

船舶管理公司和小胡簽訂的賠償協議。圖源：參考資料3

但因為張小強失蹤一事暫時還沒有定論，所以雙方也在協議中約定：若日后發現張小強生還，張家必須立刻歸還這筆賠償金；考慮到時間等現實問題，雙方還約定，不管屆時小胡是否已改嫁他人，她都需要承擔連帶的償還責任。

另外，張小強的同事們還自發為這家人募集了1萬元，他們也都希望張小強的家人能好好生活下去。

對于公司和同事們伸出的援手，張小強的妻子和家人都表示十分感激，因為這筆賠償不僅能幫他們一家老小渡過難關，還能為孩子們日后的生活提供保障。

一晃半年過去了，小胡和孩子們都慢慢接受了張小強命喪大海的現實。

但2012年年初，張小強父親的一通電話，打破了他們日漸平靜的生活。

接到電話時，小胡本以為公公讓自己過去，是因為找到了張小強的尸體。可當她趕到公公家，見到的卻是活生生的丈夫！而他，居然已經偷生大半年了！

原來早在出事的一周后，張小強就悄悄回到了父親家。他告訴父親，自己在船上遭遇了海盜，打斗時將海盜推到海里弄死了。雖然他是自衛，但還是會被警察抓起來坐牢。

在張小強的苦苦哀求下，父親答應隱瞞兒子回家的消息，甚至還讓兒子躲到鄉下的養雞場里避風頭。

張小強就這么偷偷摸摸過了近半年，才讓父親給妻子打了電話。

他想，已經半年過去了，應該沒有人相信他還活著了吧。妻子那么辛苦地拉扯兩個孩子，她有權知道自己的丈夫還活著。

夫妻倆再相見，都百感交集，特別是妻子小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開心還是該苦惱，雖然她的丈夫保住了命，但他畢竟打死了海盜，可能是要面臨牢獄之災的。

出于袒護家人的心理，張小強的父親和妻子，都答應幫他繼續躲藏，但已經受夠了躲躲藏藏的張小強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光明正大地生活。

頭腦靈活的他，突然想起自己其實有兩個戶籍（即兩個姓名和身份證號都不相同的戶口信息）。90年代戶籍管理不嚴的時候，為了方便他去上學，父親曾用虛構的身份信息，找人為他辦理過另一個戶口。

就這樣，張小強以“張小輝”的名義復活了，但他依然不敢拋頭露面，只能帶著家人一起搬到了幾十公里外，依靠打零工為生。

他的公司當時支付的近80萬元賠償金，其中10萬用來還了小胡治病時欠的債，另外又花了20多萬用于張小強父親的疾病治療。

剩下的錢幾乎都用在了妻子和孩子的生活開銷上，所以張小強也沒辦法暴露他還活著的事實，因為他根本沒錢償還給公司，也還沒有底氣養活一大家人。

為此，張小強還想方設法做了點小生意，希望能早日攢夠錢。

可就在張小強打算繼續偷生度日時，聊城警方的一通電話將他的如意算盤徹底打碎了。

2018年11月，聊城警方清查公安網大數據時發現，張小強擁有雙重戶籍，希望他前來確認和重新申報一下身份信息。

得知了這一消息，張家上下都知道事情要瞞不住了，雖然2011年張小強的失蹤并沒有立案，但他的偷生，確實是為了逃避警方的追查。

這些年，張小強的父親和妻子也曾多次勸說他自首，但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直到這一次，張小強終于下定了決心。

當時，所有親人都鼓勵他，也許相關部門會因為張小強反擊海盜有功，不會重判，但只有張小強心里清楚，他的罪行根本不像家人以為的那么簡單。

因為在那艘貨輪上，根本沒有海盜出現，而張小強的受傷、失蹤，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當年妻子和父親相繼生病，張小強傾盡積蓄為他們治病，生活已經是捉襟見肘了。那次出海之后，他又聽說父親小便困難、身體不聽使喚，心急如焚的張小強在海上無能為力，只能通過其他途徑排解壓力，比如看看電視劇。

在他“失蹤”的三個多月前，一部韓劇讓他萌生了“假死”騙錢的念頭。

那部劇中，有一名船員不幸遇難，船員的家人因此得到了賠償款，之后船員卻平安無事地上了岸，回了家。當船員得知賠償款的事情后，他選擇了四處流浪，茍且偷生，因為想保住那筆錢。

張小強看完后心想，自己是不是可以模仿劇中的橋段，讓大家也相信自己遇害了？只要能以此換取三四十萬補償金，就能夠解決家里的燃眉之急了！

有了這個念頭后，張小強就一直琢磨著這事該如何實施。趁著某次貨輪靠岸的機會，他在附近的藥店購買了針管，因為他想到了一個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

2011年8月24日，張小強所在的貨輪從日本啟航了。

三天后的8月27日，貨輪即將靠岸的前一個夜晚，張小強動手了。

首先，他趁著晚上大家都已入睡，用針管從左手手臂抽出了自己的血液。

然后，他將血液弄到了自己的頭上，并任由鮮血侵襲身上的襯衫。之后他又撕開了這件衣服，甚至將紐扣也扯掉，就是為了讓人認為自己和他人發生過搏斗；

接著，他又將自己的一只鞋子丟入大海，而另一只鞋子也同樣成了配合他演出的道具，被遺留在貨輪的甲板上；

船上只留下一只鞋子。圖源：參考資料2

最后，張小強又將針管中的血液滴落到鋼管、欄桿、甲板等處，為的就是讓一切看起來更逼真。

欄桿上留有明顯的血痕。圖源：參考資料2

甲板上的繩索也沾染了不少血跡。圖源：參考資料2

做出上述行動前，張小強早已將準備好的另一套衣物、鞋子、身份證、為數不多的現金等，都裝進了一個密封袋中。

當他按照腦海中演練多次的步驟安排好了整個現場后，他將袋子綁在身上，并將手機和針管扔向大海。

只等他消失不見，這個局就完成了。

張小強帶著救生圈跳下海的位置，距離岸邊大約有兩公里。渡水登陸應該不算很難，但夜里海水還是很涼的，視野也不好，即使水性很好的人也未必能保證安全上岸。

隱藏無數危險的大海。圖源：pixabay

當時張小強只想著拼命朝著有燈光的方向游，他也知道，那些燈光就是指引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向了。

途中好幾次他都險些沉底，可因為記掛著妻子、孩子和老父親，他又奮力游了起來。

因為在中途的海域又遭遇了小風浪，短短兩公里，張小強花了近三個小時才靠岸。

換好衣物后，張小強坐上了開往蘇州的長途客車，又在蘇州中轉搭上了回聊城的汽車。

直到回到聊城火車站附近，他還沒想好要怎么走下一步，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家暫時是不能回了，于是他找了個不用登記身份證的小旅館，住了一個星期，才悄悄潛回了老家，見到了老父親。

張小強當然不可能對父親說實話，所以他編造了打死海盜的英雄故事。而直到他父親2016年病逝時，都不清楚兒子當年“失蹤”的真相。

可能對于這個晚年飽受病痛折磨的老人來說，兒子的謊言反而是種成全吧。

但對于其他家人和公司而言，這些年張小強其實內心充滿了愧疚，他一直瞞著身份，除了是想握緊這80萬元給自己帶來的安全感和富足，也因為他不知道如何向信任自己的親友們解釋自己荒唐的詭計。

隱姓埋名的7年里，張小強常常坐立不安，一聽到警車的聲音，他就會戰戰兢兢。

他也想過自首，想過結束這種藏頭露尾的日子。而他也深深知道，自己畏畏縮縮的行為和舉動，已經給子女造成了負面影響。

他的兒子曾勸他：“爸爸你去自首吧，我們就什么地方都敢去了。你走了，我會承擔、照顧這個家的。”

但成年人的選擇，往往要比孩童理解的，要沉重得多吧，不過孩子的眼光是最單純也最直接的。敗給了內心恐懼感的張小強，其實總在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拖延問題不解決，只想要茍且偷生。

直到接到警方的電話后，他清楚自己沒法再躲下去了。

張小強自首后，上海警方也很快趕到山東，帶回了一臉痛苦悔恨卻又無可奈何的張小強，他也是時候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了。

在接受檢察官詢問時，張小強承認自己偽造了失蹤現場。圖源：參考資料2

充分了解了當年失蹤事件的真相后，上海市虹口區人民檢察院以張小強涉嫌詐騙罪向法院提起公訴。

最終，張小強因犯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9年，并處罰金10萬元。當年公司賠償給小胡的近80萬元，也由法院追繳贓款并發還給公司。

至此，船舶管理公司掛念了多年的失蹤事件得以解決，這起“水手搏斗后墜海”的謎案終于劃上句點。

但我想，這起案件帶給人們的影響并不會就此停止。

公司和同事們還能不能繼續對他人保持信任？小胡和孩子們是否會為了張小強的過錯感到自卑？定罪后的張小強是否真的能放下心中的愧疚，光明正大地生活？

或許對于當時的張小強來說，設下這個局可以解決當時的困境。可這個錯誤的決定，最終卻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引起了一系列的負面效應。

如果當初，他能夠依靠正規途徑，老老實實工作賺錢，也許日子會清苦些，但至少他和家人都可以踏踏實實生活，如今的他們也許會有另一番景象。最起碼，他的老父親也不必在重病中一直替兒子擔心。

但張小強已經選錯了路，他們一家因此只能高墻相隔了。

今日互動：你對這期的案件怎么看？

主稿：夏小婷；審核：魯魯修/包包；質檢：天空；排版：CC
參考資料：
1. 中國長安網：水手與盜賊搏斗墜海“死亡”后復活，涉嫌詐騙被判刑！自稱靈感來自韓劇
2. 上海電視臺《案件聚焦》：“死而復生”的國際海員
3. 江西衛視《傳奇故事》：海上船員失蹤之謎

本文系【法醫秦明】賬號原創內容，未經賬號授權，禁止隨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