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蘇軾,我們想到的第一個詞或許就是:豁達(dá)。
畢竟,在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人生坎坷之后,他還能夠信筆寫下: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但是,除了“豁達(dá)”之外,跟蘇軾有關(guān)的另一個詞,或許就是:詼諧。
在與蘇軾有關(guān)的片言只語的記錄中,經(jīng)常會見到“絕倒”的字樣。
蘇學(xué)士絕倒。
這說明蘇軾非常喜歡開玩笑,而且經(jīng)常自己笑得直不起身子。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有一首流傳了幾百年的“艷詩”就被安在了蘇軾身上。
可是,幽默的本質(zhì)是自我冒犯,但雅俗共賞卻不意味著艷俗不堪。
一、“艷詩”
在電影《唐伯虎點秋香》中有這樣一個情節(jié)——
為了追求秋香,唐伯虎假扮下人混入華府。
有一天夜里,他遇到“四大淫賊”闖入。
靈機(jī)一動,唐伯虎自我介紹說:
“小弟我亦是人稱玉樹臨風(fēng)勝潘安,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小淫蟲周伯通。”
聽到這句臺詞,很多人會嘴角上揚(yáng),露出一個邪魅的微笑。
還有人會感慨:“一樹梨花壓海棠”,這詩我知道,這是蘇軾的詩。
據(jù)說,“北宋最高壽詞人”在自己80多歲高齡時,還娶了一位青春年小的小妾。
作為“忘年好友”,蘇軾被邀請參加婚宴。
見到白發(fā)蒼蒼的新郎和含羞帶怯的小妾,喜歡開玩笑的蘇軾就寫下一首詩:
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fā)對紅妝。
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這樣的詩句,是妥妥的“艷詩”,一下子讀來,讓人忍不住面紅心跳。
尤其是結(jié)尾兩句,一個“壓”字,讓人浮想聯(lián)翩。
老詞人張先的風(fēng)流韻事和這一句“一樹梨花壓海棠”就這樣流傳下來。
但若是細(xì)加思索,就會發(fā)現(xiàn),這首“艷詩”并非蘇軾所作。
關(guān)于這首詩,最早出現(xiàn)在明代的小說故事中,其中語句,不但是調(diào)侃,更是艷俗。
蘇軾雖然生性詼諧,愛開玩笑,但作為一個有品格的文人,他斷然不會寫下這樣的詩句。
這首讓蘇東坡背了1000年“黑鍋”的艷詩,是時候澄清了。
二、譏諷詞
無論是坊間傳聞還是文人的詩詞記錄,張先這位老先生的確有過在暮年納妾的故事。
在當(dāng)時,蘇軾應(yīng)該是參加了婚宴,但他沒有寫詩,而是寫下了一首《天仙子》:
走馬探花花發(fā)未。人與化工俱不易。千回來繞百回看,蜂作婢,鶯為使。谷雨清明空屈指。
白發(fā)盧郎情未已。一夜剪刀收玉蕊。尊前還對斷腸紅,人有淚,花無意。明日酒醒應(yīng)滿地。
這首詞,同樣辛辣譏諷,語帶調(diào)侃,初讀之下,讓人臉紅,但再讀來,卻又讓人想哭。
在這首詞中,蘇軾用了隱喻的手法——
他把小妾比作含苞待放的花朵,而老詞人張先,就成了采花人。
“走馬探花花未發(fā)”,天天騎馬去看,那嫩花是否了沒?
一個“走馬”,就寫出了采花人的急切,天天去打探花兒何時開放。
不僅他自己去看,還焦急地安排家里的仆人、奴婢去看:蜂作婢,鶯為使。
“谷雨清明空屈指”,說得就更狠了——
谷雨清明這樣的時節(jié),正是花開日,這時候的采花人早已急不可耐,天天數(shù)著手指頭度日。
這樣的文筆辛辣與調(diào)侃,倒真像是經(jīng)常“絕倒”的蘇學(xué)士。
但如果只是調(diào)侃炫技,或許蘇軾就不會成為讓人仰慕千年的文人。
到了下闋,蘇軾在詞中用了一個典故:白發(fā)盧郎。
據(jù)說,在唐朝時有一位姓盧的校書郎,他年紀(jì)很大了,但卻了年輕的嬌妻崔氏。
在婚后,崔氏寫了一首詩:
不怨盧郎年紀(jì)大,不怨盧郎官職卑。
自恨妾身生較晚,不及盧郎年少時。
說是不怨,但在字里行間卻都是怨。
在這里,這何嘗不是小妾的心里話。
張先老先生七老八十了,但卻還是娶了十七八歲的美貌少女做妾。
這小妾能怎么辦呢?
一個風(fēng)華正茂的女孩子,嫁給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家,她心里如何不怨呢?
但若有人問起,她會怎樣回答呢?
估計就像白發(fā)盧郎的嬌妻崔氏一樣,說著“不怨”吧。
但真是“不怨”嗎?
在這種反差之中,讓人心生一種絕望和無奈——
你明明不愿意,但卻沒有辦法改變。
在張先納妾的時代,或許“十八新娘八十郎”的情況并不少見。
最后的結(jié)果,往往是“明日酒醒應(yīng)滿地”。
就像“宋詞一姐”李清照寫的《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
紅花經(jīng)過摧殘,第二天落瓣滿地。
這樣的一句話,已經(jīng)不僅是調(diào)侃,而是對小妾的憐惜。
三、蘇軾的溫情
在《論語》中有一條記錄: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家里的馬廄著火焚毀了,孔子回到家卻只問:有沒有傷到人?
要知道在那個時代,家里的傭人大多是奴隸,一匹馬的價格能抵好幾個奴隸。
但孔子只問人不問馬。
這是一種溫情。
這樣的情懷其實一直流傳不止,于是就到蘇軾身上。
蘇軾的這首詞,看似譏諷,但在背后,是溫情。
在他寫詞的那個時代,即使七老八十,但只要有條件,依舊可以迎娶年輕貌美的小妾。
甚至,對于出身低微的小妾,能嫁給“八十郎”,都會被認(rèn)為是一種莫大的幸運。
對于這樣的事情,蘇軾也無力改變,所以他只能作詞嘲諷。
這是一種真正的文人式的悲天憫人。
就像杜甫,他居住的草屋殘破不堪,茅草被風(fēng)吹走,即使如此,他還能寫下: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
到了蘇軾呢,雖然他自己一身坎坷,在泥途之中步履艱辛,但對這人間,他依舊充滿溫情。
我們說這叫同理心。
真正的同理心,不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很高的地方俯視眾生,而是將自己融入眾生之中,甚至低到塵埃之中。
這樣的同理心,才是讓人動容的。
或許,這就是蘇軾的偉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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