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回一月前｜幸好沒錯過這難以命名的快樂

北京還沒來暖氣、我抱著暖水袋在房間縮手縮腳移動時收到朋友轉來的鏈接：好消息，有中古胸針藝術展！再定睛一看，地點是在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屬于工作日去地方空曠人又少的鬧市中一隅靜謐所在。我倆當即一拍即合，決定稍稍排除些客觀上存在的微小阻礙（=逃班），相約第二周工作日共襄盛舉。

去看展的那天絕對算得上幸運。由于今年冷得晚，清華周邊的樹葉才剛剛整體轉黃，與湛藍無云的天空形成飽和度和對比度雙高的油畫效果；又因為臨近中午，陽光特別不惜力，灑在身上暖融融的這是其次，更在于它給萬物都鍍上了一層老照片式的溫暖光韻。

我邊走邊伸出手臂端詳完全裸露在陽光下、因為光影效果而變得蓬蓬的又輕盈軟乎的毛衣表層絨面，感覺自己被一股能量巨大的溫柔從四面八方包裹住，情不自禁在馬路牙子上使用走跳步，發一些年輕人獨有的瘋，感覺頭發在空氣中蕩來蕩去的。

無須額外的氣氛，北京的深秋已經把看展的心情烘托得恰到好處了。

有關珠寶的展覽當然永遠是賞心悅目的，考慮到清藝博這次胸針展《銘心》全部是vintage作品，且大部分作品的材料在今天看都是相對平易近人的，所以那種更人文的、走過時光的懷舊感和對當下心理上的慰藉肯定是遠超珠寶屋氣勢磅礴我就是要閃瞎你的紙迷金醉。當然兩者的受眾群亦有極大差異，我會說它的人情味兒更足。

有兩件事值得拿出來說幾句。

一是觀眾的豐富度。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在大學里的博物館，被家長領來的小朋友、大學生們、行動不便仰仗親友推著輪椅也要來的朋友、還有扛著專業相機的大哥大姐們，很多人顯然還特意為這個場合稍作打扮但絕對把握分寸：珍珠成為主流，胸針也因有呼應主題之意而被有心人們鄭重其事地別在外套和毛衣上。

我到的時候第一輪講解接近尾聲，插空向老師提問時，她跟身邊人感慨：看看，我們的觀眾戴著胸針來看胸針展，多么優雅的品味！

雖然尷尬得原地摳出一套龐貝古城，但因為非常清楚對方是發自內心的欣賞，我也愿意大方回應。這同樣是看展的愉悅之處：它帶給我們很多期待之外的互動，你從沒功利地想過從這兒得到些什么，但因為主題和現場交流的東西有更深的文化指向，所以人也會得到比較深刻的快樂。

二是當天比較趕巧，我看完要離開時正好遇到藏家鄭鶯燕本人到現場給觀眾做導覽，所以又折回去蹭了蹭。

這次的布展邏輯其實挺簡單、屬于新手友好型：就是以胸針為載體串起整個二十世紀這條時間線。難得的是藏品足夠豐富，幾乎涵蓋了所有知名vintage珠寶商，比如大家比較耳熟能詳的Trifari、Ciner、Kramer、Schreiner、Jomaz、Coro、JR等等；

再者又因為藏家一定是會比任何“專家”都對自己藏品更融會貫通并且可以坦露剖析收藏動機的本尊，所以參觀者就占到了能收獲更巨大的信息量這個便宜。

像鄭女士提到她本人實際上是因為喜歡收藏老招貼畫外加是世界史迷從而開始搞古董胸針收藏的，所以很多展柜中的古董珠寶都是與旁邊的招貼畫一一對應的，這是我貢獻給未來觀眾的第一個參觀重點。因為古董商其實也挺雞賊的、不大可能把一整套作品都賣給同一個藏家，所以這種完整的一套套湊下來，時間戰線拉得長是一回事，還得有運氣加持、撈到的作品品相都說得過去。

咱今天有機會在場子里走一圈，也算是坐享她人出錢又出力的勝利果實了。

再一個，在我自己做過的很多品牌珠寶展線下的導覽中，永遠呼吁大家透過現象看本質——也就是孕育這些作品的時代背景、文化氛圍和歷史事件。只要愿意，你借由展覽中藏品撥動起的好奇心，一定會從互聯網豐富有趣的延伸信息中得到極大滿足。

所以除了拍照打卡外，大家可以留意不同年代作品的材質更迭和文化變遷，將感興趣的關鍵字記到手機上回家再趁熱擴充，療效特好。

比如我回來就詳細搜索了一番摩爾人胸針的歷史文化，還有JR珠寶的創始人、也是《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原型、脫口秀女王Joan Rivers其人其事。這些陳列在櫥窗中美麗器物或許是世間僅此一件的“已售罄僅供欣賞”，但提供給觀者的知識含金量卻可以是無窮無盡的。這是展覽又一迷人之處：

花小錢，吃大餐。精神盛宴。

很有意思的對比是，不久之后我又去了另個小小的古董珠寶展：嘉德秋拍的預展現場。說它是“小小的”主要在于拍賣行每季拍品的類別都十分豐富：算是用書畫、瓷器及古代珍玩、鐘表、珠寶、翡翠玉石、古典家具等等主題串聯起一個個興趣小組。

我主要是投身于珠寶手表組的團建，見縫插針也會拐到油畫小組溜溜縫兒去。

逛拍賣會預展是我的愛好之一，喜歡去嘉德又有比較私人的理由：就是不同的拍賣會也似人，有自己的氣質和性格。在嘉德，那種詩和遠方的氛圍更濃烈些，好像做拍賣會并不圖什么回報，就把志趣相投的人都聚在一起，大家互相開闊、將世俗關在門外，待到離去時容光煥發，彷佛重回黃金年代走了一遭。

當下的我更留戀和享受這種慢節奏。

也正得益于如此氣質，嘉德過往一向在中國書畫和古籍善本這方面珍品尤為層出不窮，但今年我翻圖冊時發現珠寶手表的各個小場竟也特別有亮點：除了以百達翡麗、勞力士和儒納三個品牌的近五十枚經典時計覆蓋全鐘表場外，竟然還有一個藏的很深的、名為《雋永匠心》的古董珠寶小系列，個人看過后覺得特別適合在這篇跟清藝博的vintage胸針展《銘心》搭著說說。

現在常被提到的古董“仿珠寶”多指的就是以Trifari、Coro這些牌子為代表的，出現于上世紀二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間的作品，其中很多設計師不乏手握曾為頂級珠寶屋效力的完美履歷或是曾長期服務于皇室貴族階層的工匠。所以這個“仿”字其實指的是他們使用雕琢真珠寶的工藝，但又把選擇放寬、運用模仿性更強的新型材料來做首飾，目的是讓城市中越來越大量的主流客戶——中產階級——消費得起。

這類型“珠寶”的出現和風靡，肯定是多方歷史原因和事件合力作用的結果：歐洲皇室曾經的財富都揮霍得差不多了、戰爭的爆發、貴金屬限購令、女性意識覺醒、電影的普及和好萊塢效應、一次次金融危機和大蕭條等等。

當然啦，頂級老牌珠寶屋們的創作同樣受限于這些客觀因素和歷史事件。

所以，有趣地，你可以在嘉德的拍賣預展上看到三十年代梵克雅寶的Ludo手鏈、Cadenas手鐲式手表和隱密式鑲嵌紅寶石胸針；它們的靈感來源，有裝飾藝術在各個領域的徹底席卷，也有女性因社會角色的改變而對優雅有了新的領悟，還有高級定制服對于珠寶的啟發；

轉過來你看清華的胸針展：裝飾藝術雙夾、顫抖蘭花胸針、水果錦囊和水果沙拉胸針，無一不是三十年代Art Deco風格的極致體現。我們是否可以這樣猜測：雖然裝飾藝術博覽會從原定的1912年經兩度推遲、最終在1925年才得以舉行，但它的美學和精神，卻借由幾家嗅覺靈敏的高級珠寶工坊向整個行業迅速輻射。

全世界設計師們投入到某種創新競賽中：或以名貴寶石、或用模仿力極強的“平價”材料去表達自己對這股藝術風潮的態度。也正因為材料的不同而帶來豐儉由人的消費觀，所有無論如何受益的，都是珠寶愛好者和愛美女性們。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歷史階段發生在二戰到戰后時期。因為清華胸針展的藏家鄭鶯燕女士把自己收藏的二戰軍徽也拿出來構成展覽櫥窗中的一扇，所以在它們旁邊，理所應當地還排列著若干軍屬們因為家有戰士的自豪感而尋求珠寶商設計制作的愛國胸針（也叫甜心胸針）。

對應到嘉德這邊，難得的是本次古董珠寶系列拍品中也有一枚可以呼應的作品：梵克雅寶著名的“LOVE BIRDS”胸針，刻畫的是兩只小鳥圍繞著愛巢齊齊遠眺、溫馨又從容的畫面，它寓意戰后家人的團聚。

有人霸氣外露地直接把寶石軍徽和國旗別在胸口，有人更含蓄詩意地以動物表心意，撇開價格不談，這些展品本身所投射出的，就是珠寶藝術家對于生命的態度。

當然還有貫穿戰后至整個六十年代的創新、探索、異國風情和享樂放縱，所以嘉德呈現有來自寶格麗全鉆精巧的“小花園”胸針、PIERRE STERLé 設計的絕美18k金鑲鉆石“漩渦”胸針；對應到清藝博，有如Schreiner的Ruffle胸針、Trifari的“密鑲大花”、Hattie Carnegie的中國玉系列胸針以及設計師們集體鐘情的珍禽異獸等等海量作品。

我在這兩處觀展時都會不自覺地想到另一處，或許彼時面向不同“階級”顧客的設計師會受制于材料和預算的豐儉，但他們的創作卻是平等的，如天馬行空般自由自在的。這些品相完好、留存于世的作品為我們打開一扇回望歷史和世界的窗，只需門票一張，你我就登時踏入時光列車，收獲一段可以延續數天、難以命名的快樂。

在嘉德預展時我還看到了一件壓軸式作品：CINDY CHAO藝術珠寶White Label白鉆蜻蜓胸針。因為是本世紀初的作品，所以并沒被歸類于古董珠寶這個拍品小系列，但實際上胸針本身的靈感是源自于二十世紀初Art Nouveau運動對藝術家的啟發。

都說CINDY CHAO的作品與眾不同，我覺得就可貴在那種矚目的建筑感和生命力上，但這樣的效果又從何而來？見識？技法？對美的認知？私以為是永葆一種比較浪漫比較“愛玩”的心境：就是沒事兒喜歡觀察又愛琢磨、沒把自己給限制到那些正襟危坐一板一眼的匠氣中。按理說這種勁頭更像一個愛好者的境界，但職業藝術家如果能逾越過為了短期利益一股腦兒沖沖沖的階段，重回到“玩”的狀態、還原那份赤子之心，這就是修煉到一定段位了。

鑒于Cindy Chao本人的創作戰線往往被拉得很長、曝光于公眾面前的作品實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我也鼓勵在朋友們未來可以多去拍賣現場溜達，近距離觀賞珍品。誰說咱們普通人品味的提升不是在這一次次“愛玩”中達到量變引起質變的結果呢？

但最后還應該重提一下前輩們的真知灼見，朱新建說跟阿城聊到藝術市場這個話題時，阿城說西方的中產階級是被教育過的，他覺得這是比較好的、比較理想的藝術消費階層。但我們這種有教養的、已經被教育過的中產階級還沒有形成，所以他現在不太指望能出現比較正常的、有理想的藝術消費階級。

這番對話發生在十幾二十年前可能都不止，現在回頭望，卻是被今人在某種意義上稱之為黃金年代的歲月。如果你將吃喝拉撒和物質上的豐厚度拿出來做對比，會意識到這“黃金”二字更多指向的，應當是精神生活的愉悅度和滿足感，那種心里滿當當的日子。

眼下這種“比較有理想的藝術消費階級”是否已經慢慢出現？我相信只有多年浸淫在文化藝術行業、在時間上擁有縱深觀察視角的專業人士才有資格給出客觀回答。但有一個問題毫無疑問：美學教育和藝術教育已經成為我們公共生活中的一個重要議題，當小學生開始在博物館里上課時，當有越來越多的私人藏家愿意拿出成體系的藏品與公眾分享而非獨樂時，當拍賣行為所有人敞開大門時。

都說歷史上最黑暗的年代反倒孕育出最偉大的藝術作品，因為總有人擁有明亮內心，將自己很美的生活態度澆鑄進作品中，并以此去影響他人的喜怒哀樂。幾百年后，我等凡人對著它們駐足思考，不斷舉起手機縮放聚焦，不是因為我們從專業上真的懂它好在哪兒、技法是什么，而是因為藝術上所有的技法都會讓位于情感，是別的東西讓人感到震撼。

這或許也是我們普通人靠近藝術時想要獲得的回報：不是非要擁有，更不是什么保值升值；而是讓人嘴角不自覺上翹、從心底生那種滿當當被填滿的愉悅感，也因此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被摧毀、不會讓自己垮掉。

這就是為什么藝術比一切都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