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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道丨香道丨詩詞丨文學丨人文丨養生

圖丨zwpy99

流水落花春去也

春天最鮮明的休止符，是春殘之時花朵的零落。

離開枝頭的花，失卻了母體鮮活生命汁液的供養，一日日萎頓，像垂暮之年的人，看了讓人心生憐惜慨嘆。

圖丨梅森1949

這樣的花墜落在地，肆意鋪陳，占據了人類的生存空間，在它們成為泥塵之前，將它們清掃并丟棄，似乎理所當然。只是，落花獨具一種美感，令人心生不舍。

日本茶道鼻祖千利休隨武野習茶藝。一次，千利休花了很長時間，把庭院打掃得一塵不染。

武野看到后問：“你覺得這樣的庭院美嗎？”千利休看了看，打掃過的庭院雖然整潔，卻少了一種自然的生趣。

圖丨空谷尋芳

他靈機一動，走到一株盛開的櫻花樹前輕輕搖動，紛紛飄零的花瓣和葉片頓時灑落庭院，武野點頭微笑，表示贊賞。

武野不動聲色讓千利休體悟到了自然之美的真諦，日后，“順其自然”成了千利休畢追求的美學目標。

千利休習茶道兼花道，提出“如花在野”的插花理念，插花雖是人工所為，但要盡量使花的姿態、形貌仍像長在田野里一樣，呈現出生命最本真的狀態。

為此，他會在打掃得異常干凈的庭院里，故意灑上一些落花落葉，以創造出一種”如花在野“的自然美之意境。

王維有一首詩：“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

圖丨空谷尋芳

柳紅柳綠的春景之中，鶯啼浸夢，落花對于這樣的背景來說，并無煞風景的嫌疑，反而是一種別致的點綴，幸而家童未掃。

或許這家童也是一個懂得欣賞自然美的人，不是因為懶惰，而是不忍破壞這一種“如花在野”的幽趣。

落花之美，在花朵脫離枝頭的那一刻。

曾經的盛放已是昨日，是時候告別了。當風襲來，花瓣一片片順風勢而動，以最美的舞蹈的姿態，從容灑脫地飄散、飛旋、回轉，在空中裊裊娜娜，翩躚如蝶。

如果安靜下來耐心去看，落花在空中飛舞的姿態，就像電影中的慢鏡頭，讓人看見少花的美，也看見一個生命將逝時的種種惆悵、留戀、不舍，還有坦然。

圖丨空谷尋芳

紅色的落花，古人稱落紅。落紅成陣，有一種悲壯的美。紅色的落花落在草地上，紅綠相映，悅目之余讓人心頭升起一縷悵惘。

落花落在水面上，悠悠蕩蕩，隨波流轉，別有一番詩詞意境，讓人想起李煜的詞：“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紅樓夢》中，黛玉由落花想到自己，憐惜落花，進而葬花。有學者考證，說《紅樓夢》中黛玉葬花的神來之筆，實則是源自唐寅給予曹雪芹的靈感。

《唐寅別集》中記載，唐寅曾在桃花庵中種了很多牡丹花，春天牡丹盛開之時，便邀請文征明、祝枝山等好友前來相聚，眾人飲酒賞花，賦詩填詞。

美景賞心，良友在側，如此辰光，正如春光一樣珍貴繁華。

圖丨空谷尋芳

可惜春日總有盡時，花也總會謝落。牡丹花謝之時，唐寅便讓人一一撿拾落花裝在錦囊之中，“葬于藥欄東畔”。

葬花之后，仍意難平，唐寅便又作落花詩數十首，記取落花之美，表達對生命逝去的感懷。

“花并淚絲飛點點，絮飄眼纈望漫漫”，“桃花凈盡杏花空，開落年年約略同”，“撲檐直破簾衣碧，上砌如欺地錦紅”，“花落花開總屬春，開時休羨落休嗔”。

唐寅的落花詩中，依稀有黛玉《葬花吟》的影子。

作落花詩時的唐寅，雖只有三十五歲，卻已經歷了父母妻子接連亡故，以及科考入獄的人生悲歡起落，對生命之逝、人生悲苦，有刻骨體味。

圖丨ZWPY99

黛玉小小年紀也經歷了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寄人籬下的人生大沉痛。和唐寅一樣，黛玉也愛花，深深懂得落花之美，深解人生況味。

黛玉的情感，即是曹雪芹的情感。曹雪芹生在清代，唐寅生在明代。曹雪芹必定讀過很多唐寅的詩歌，他的人生經歷，也和唐寅有些許相近之處，大起大落，繁華悲涼，一如花朵從盛放到零落。

圖丨ZWPY99

還有學者說，唐寅的落花詩，是受唐代詩人劉希夷《代悲白頭翁》的影響。

《代悲白頭翁》中有這樣的詩句：“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兒女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落誰復在？”

由落花想到容顏的轉變、生命的流逝，詩人眼里的落花之美，有了更深的意味。

圖丨空谷尋芳

與此詩類似，同為唐代詩人的岑參，也有一首寫落花的詩：“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花落君莫掃。”

人在時光里老去，如花從含苞、盛放到萎謝。繁花不再，青春不再，雖令人惆悵，卻也不必一味沉溺在自哀自傷里。花落人老，本就是生命自然而然的過程。

看看靜靜躺在大地上的落花，自有一種在枝頭上的花所不能比擬的美。

那樣的美，仿佛平靜里蘊含著淡淡的喜悅，仿佛得了大自在、大解脫，有一種尋得皈依、獲得歸宿的意味。那是生命的莊嚴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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