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騰馳//她

分享著名作家馬騰馳先生散文《她》，一篇先生描寫身邊平凡人的佳作：

她（散文）

作者：馬騰馳

我認識她，是在我所住小區對面的超市里。

第一次見她，是在超市的蔬菜水果區。她在打折處理的貨架前，拿了一袋帶有干傷疤的蘋果，又拿了一袋已發蔫的黃瓜。超市處理的蔬菜水果，已提前打過價，她把蘋果和黃瓜放入購物筐里，直接拉著去收銀臺付款。

打折處理的蔬菜水果，只要沒有腐爛變質，不影響食用，沒有啥。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氣質與她的那身衣著打扮。

看上去不到五十歲的她，身材高挑，面龐白晰，五官精致，眉宇間，散發出一種具有良好修養后才會顯現出來的那種不凡氣質，那種從容與優雅。

她很會穿衣。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絨質的、點綴有黃色星點的淺圓形帽子，帽子下是精心梳理過的烏發。上身穿著一件沒過膝蓋的深黃色長衣，脖子上圍著打著花結的花色紗巾。下身穿著直筒褲，腳上的中跟皮鞋擦得锃亮锃亮。她的衣著打扮很是得體，把平常的衣服穿出了個性，講究但不刻意，整個人顯得利灑、精神。像她這樣的人，從街上走過，肯定會贏得很高的回頭率。

第一次見她，見就見了，沒想到，后來，幾次去超市買菜又遇見了她。幾次能在同一超市相遇，她應該就住在超市附近。跟第一次見她一樣，幾次見她，她還是收拾得那么齊整，那么漂亮。我發現，她來超市，好像不太買其它東西，每次徑直到走到蔬菜水果區，徑直到打折的貨架前，拿了打折的蔬菜和水果，就去收銀臺付款。

我就想了，幾次見到她，她都買打折處理的蔬菜與水果，她具體的情況我不清楚、不了解，但她很可能遇到別人不曾知曉的什么艱難困頓，日子過得不是很寬裕，不然，她不會每次都買打折處理的蔬菜與水果。從第一次與她相遇，到后來的幾次見面，在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點生活不如人意而流露出來的自卑、失意或者沮喪。她不卑不亢，自然平和，沉靜堅毅之中透露著一種陽光向上，對未來充滿著希望的自信。

見過她幾次面，她不認識我，甚或將來永遠也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認識了她，從內心深處對她起了敬意。人就應該像她那樣，再怎么樣難場，再怎么樣悲苦艱辛，都不應該凄凄慘慘戚戚，把悲情顯露在臉上。陌路人，誰也不會憐憫你，誰也不會因為你貧寒因為你日子過不到人前去就拉你一把，就來拯救你。你只有自己療傷，自己舔好自己的傷口，自己堅強起來，自己拯救自己，才是根本，才是最好的出路。

對她另眼相看，是后來的事。在我住小區門前的人行道上，我和她碰過兩次面。小區在市中心，這里商業密集，人員流動大，用俗話說就是繁華之地。小區門前寬闊的人行道上，隔幾天，那位失去雙腿的殘疾人就會過來，他一只手拉著一個小平板車，平板車上放著一個音響與一只收錢的紙箱，音響里放著佛歌。他用另一只套著皮墊的手，支撐著身體艱難地往前挪動，乞求路人施舍。

那天下午，我剛出小區大門，那位殘疾人從西邊一下一下又挪過來了，每次見到他，我都要多少給他的紙箱里放點錢。真正喪失勞動能力的人，看見他們，我就心軟，就想幫幫他們，我沒有大的能力，但小的幫助還是能做到的。像平時一樣，我走到那位殘疾人面前，彎腰給他的紙箱里放了錢。在直起身的一瞬間，超市里幾次遇到的那位女士，從我身后走過來，也給紙箱里放了錢。我一驚，這是第一次在街上碰見她。

今天中午，我從外邊辦完事回家，小區門口，那位殘疾人又在人行道上，還是以前那樣，他一只手撐著地面，一下一下往前挪動著身子，另一只手拉著他的小平板車，車上的音響仍舊唱著佛歌。我看到，超市里遇到的那位女士，又給他平板車上的紙箱里放了錢。我又一驚，這是我第二次在街上見到她。

放完錢，她轉身離去。

我走到那位殘疾人跟前，給他的紙箱里放過錢后，走到人行道邊，靜靜地站在那里。與那位女士的巧遇，使我有了很多的感觸，很多的感嘆。

人可以卑微，可以失意，可以困頓，可以不如人，但不可以沒有了崇高，不可以沒有了精神頭，不可以喪失了良善之心。有了崇高，有了精神頭，有了良善之心，我想，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然，就沒有了天理，就沒有了這個社會。

我記得，老家大張寨人常說，人在做，天在看，蒼天不負有心人。他們還說，瓜子（傻瓜之意。這里的瓜子是指忠厚善良，不計較個人得失，甘于付出之人）頭上有青天。他們簡短樸實的話語里蘊含著深刻的哲理，閃耀著辯證法的光芒。老家村子發生的許多事、許多人的經歷，都驗證了這些掛在老家人嘴邊的話的正確性，用他們自己的話說：你應驗去，那絕對走不了向。

幾次偶遇的那位女士，她不認識我，我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誰，但我記住了她，尊崇了她。她沒有什么大的驚人的光鮮的所謂什么事跡，但她讓我感受到了平凡普通人身上的可貴之處，感受到了她的悲憫情懷，感受到了人間的縷縷溫情。平凡普通的人們，正如一只只閃閃發光的螢火蟲，發出來的光雖然微弱，但誰又能否認那不是光亮，誰又能否認，那微光會給暗夜里孤寂前行的我們以藉慰、會給前行的我們以希冀、以力量呢！

2022年10月20日于馳風軒

作者簡介：馬騰馳，陜西禮泉人。出版有雜文集《跋涉者的足跡》，散文集《山的呼喚》《背饃記》《花本無心自在開》。作品也獲得多種獎項，不值一提。喜愛文字，閑來寫寫一樂，而已，而已。

散文《背饃》，網上十天時間，單個網頁點擊閱讀量超過百萬余人次，其后，各類網絡平臺迅速跟進大量轉發，讀者人數難以統計。擁有四億用戶，“最大的有聲圖書館一一喜馬拉雅FM聽書社”，普通話與陜西方言版多版本誦讀了該作品。網上其他單位制作的《背饃》音頻作品版本眾多，聽眾甚廣。《背饃》被稱為網絡上的“背饃事件”，心中有夢想，不畏艱難背饃上學，發奮讀書的精神被稱為“背饃精神”。

其后，散文《母親做的棉鞋》《我的老父親》《土布包袱》《姨親》《那些年，我們過年的滋味》《燒娃》《下鍋菜》《鍋塌塌》《豆腐腦吔》《坐席》《交公糧》《打鐵花》《感念玉米》《背娃》與《背糧》等作品在網上亦受熱切關注，創閱讀量新高。《打鐵花》獲2019年1月21日《今日頭條》“青云計劃”獎。

中國作協副主席、陜西省作協主席、著名作家賈平凹先生為《背饃記》題寫書名并作序之后，又為作者新出版的散文集《花本無心自在開》題寫書名，并以

他在馬騰馳散文研討會上的發言《生命深處的真情吟唱》為該書之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