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川味名店，成都商業場“味虞軒”

味虞軒，上世紀前半葉活躍在成都商業場的一家京果鋪，其店雖小但名氣頗大，它是商業場元老，兩度浴火依然屹立不倒，它是抗戰義賣壯士，追從卜式廣受蓉人愛護，它是川式糕點奇兵，一己之力讓新繁桃片美名遠揚。

宣統元年，即公元1909年，是很值得成都工商界紀念的一年，就在這年春天，先有第四次勸業會在青羊宮揭幕，后有勸業場在總府街開張，于是成都成為清末新政以來，第二個同時擁有一場一會的城市，于是成都的工商業號稱從此走向新生。下面要講的主人翁味虞軒，就有幸參與了這兩大盛事，其事業才得以從新繁跨入省城，才得以走向新生。

成都勸業會本名商業勸工會，也是開了大清先河的，1906年首辦，由青羊宮花會改造而來，依了花會的時間、地點，每年農歷二三月間在青羊宮、二仙庵舉辦，前已舉辦三次。原廟會加集市的形式，被改造為農工商產品展銷為主，集市廟會為輔的形式。每逢會期，千商匯集，萬貨駢列，蓉城官商士庶擊肘摩肩，蔚然壯觀。

勸業會宗旨是振興工商，維新實業，成都能占得全國先手，是得了川督錫良之力——第一決策者，得了勸工總局辦沈秉堃之力——第一倡辦者，得了川省勸業道周善培之力——第一推廣者，正是這么些沐浴世貿新風的先生，才把這般新花樣刻在了成都的舊版上。

到了宣統元年，原主辦單位商務勸工總局改勸業道，故會名也從商業勸工會易為勸業會。按規矩，這第四次勸業會也早早便由照辦人員到川內各縣去征集優秀展品，各地勸工局、勸業員也會向省城推薦當地出眾者上會，味虞軒就是在新繁縣勸業員推薦下來到成都。

味虞軒創辦于光緒年間，店主陳虞生有一套制作糖果糕點的好手藝，做得些味美價廉的桃片、酥糖、餅子之類，尤以桃片最為出色，口碑極佳。據味虞軒的老人回憶，當時味虞軒到成都參會是拿了獎狀的，但目前為止，筆者查看前四次勸業會獲獎名單，均無依據，只在1934年民國舉辦的四川第十三次勸業會才見新繁桃片字樣，但招牌卻是玉粳香，一個形音義俱佳卻曇花一現的好名字。

不管拿的是什么獎，至少味虞軒是入了一位先生法眼，后來才進得勸業場寶地的。這位先生便是眼光毒辣，嘴巴刁鉆的周善培（號孝懷，原籍浙江，任四川勸業道）。他能從國外帶回些新鮮風氣，在成都開制革廠，辦勸業會，建勸業場，眼光不可謂不毒辣；而他又能在川菜第一等的榮樂園，讓廚師把江南清雅菜風注入川菜傳統，創出個周派川菜，其嘴巴不可謂不刁鉆。后來味虞軒的優異表現，再次印證了周先生的毒辣和刁鉆。

對于勸業場一事，清廷早已通飭各省開辦，又在京、津、鄂三地用官款打了樣。四川由周善培坐鎮，總商會樊孔周（字起鴻）落實，籌建成都建筑有限公司，走官商合辦、社會集資的新路子，擬定章程具文呈請建場。獲批后，將征集來的四萬兩銀子，購入總府街和華興街之間的地皮——南起總府街翰墨堂，北至華興街老鹽店——1908年四月諭民拆遷，六月破土動工，次年三月初三正式開業。

成都勸業場（后改稱商業場）是由一條南北主街和兩條東西支路組成的商業街區，分前后二場，主街兩排鋪面一樓一底，網羅商家一百五十余戶，囊括成都工商精粹。名不見經傳的味虞軒，能與鹿嵩、因利、長發美、馬正泰、馬天裕、榮身久、鼎升榮等豪商巨賈同場聯袂，正是周善培力排雜音，強力支持的結果，因按當時行規，外縣小店還沒有資格入場。

味虞軒店設后場右排第三間，北鄰興華電料行，南接掛屏畫片公司，東面樂山大綢莊。起初，其生產作坊還在新繁，每天產品出爐后，旋用周善培特撥之快馬飛送至場，以保證食物新鮮，不辭辛勞勤奮經營，總算站穩了腳。令人嘆為觀止的是，它這一站就整整四十年，全商業場只有六家能做到，這家小店之所以出奇，產品過硬、童叟無欺是一方面，因小得福的好運氣才更讓人羨慕不已。

1911年十月十八成都東校場兵變，亂兵入城打起發，商業場數遭洗劫，各大商號財貨全空。而面對味虞軒，不管新軍舊軍巡防軍，哪個都沒有憨到放著金銀玉器、綾羅綢緞、鐘表機器那些貴重玩意不要，偏偏來順三五斤桃片酥糖，即要吃豁皮，也是去樓外樓嗨大餐。所以次年五月，當各大商號還在修補門窗，重整貨架時，味虞軒早早就復了業。

但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后來的兩場大火，還是讓味虞軒背了時。

第一場大火發生在1917年臘月十六晚十時，起火處是同昇豫綢緞莊，火勢猛烈，撲滅不及，全場被焚，味虞軒亦未幸免。事后股東集議，決定復原重建，資金一部分來自股東按原股本折半新集，一部分由公司舉債，后因周轉不致，公司將鋪面抵給私人，由其自行招租。這把火燒垮了一些老商家，但卻燒出兩個新商場——連接東支路的悅來商場（1919年與復建的商業場同期完工）、連接西支路的新集商場（1924年完工）——三場新聚商家近三百戶，更趨繁盛。

首度被火后，味虞軒改變了經營方式，把部分原在新繁的生產活路擺進店里，大大提高了效率。同時增加花色品種，隨時應季推陳出新，除有名的椒鹽桃片、玫瑰鮮花餅、麻酥糖、綠豆糕、白芙蓉之外，還有紅糖麻餅、涼蛋糕、鳳尾酥、香油軟糕、豬油米花、酥皮麻餅、窩絲糖以及各色粽子、月餅，引得老顧客新買主紛至沓來。尤其每年中秋，燕窩、云腿、金鉤、棗泥等幾十個月餅品種布滿全鋪，客人蜂擁蟻聚，經營冠絕全年。

“悅、商、新”三場紅火了十來年，1933年又“迎”來第二場大火。第一次火災之前，商業場內樓鋪本純木結構，街道狹窄，建筑密集，火患極大。重建后仍不長記性，依舊全木如故，安全措施又跟不上，持續炫耀著對祝融的歡迎態度，不來二火都說不過去。九月二十六半夜十一點過，味虞軒隔壁的興華電料行起火，不僅商業場近九十間鋪面受災，還牽連東西兩場部分被焚，再次損失上百萬元。一些大商家動輒損失數萬元，而味虞軒僅損千余元，再次品嘗了小的甜頭。

接二連三因小避禍的味虞軒，終于在五年后大放光彩。抗戰爆發，前方戰事吃緊，全川積極出人出力，捐錢捐物。1938年12月28日至31日，成都青年會發起抗日義賣獻金競賽大會，在其春熙路會所設場地，邀請商家義賣，邀請市民義買，所得收入全數上繳充軍。統計下來，食品類賣得最多的是上海食品廠，高居榜眼的竟是味虞軒，與其同臺相連的盤飧市位列食品類第三。更出乎意料的是，味虞軒賣得最多的竟是果汁牛肉和味精瓜子！這又是哪門子事？

原來，自二度被火后，味虞軒的生意不僅沒受影響，還日益興隆，自有產品供應不足，亟需新增貨源。正好此時德陽、什邡等地食貨生產者欲在省城尋求承銷，于是孝泉果汁牛肉、馬井掛面、畢羅香玫瑰桃片等等諸物就擺到了味虞軒的柜臺上。后又聘請上海西點師制作西式蛋糕、面包充實品類，甚至還賣起川味小菜，老報人車輻就曾回憶當年用味虞軒的香糟魚塊歡宴榮樂園藍氏兄弟的舊事。

這次義賣會備受關注，林森連頒三幀榮譽匾額 “熱心衛國”“義過弦高”“見義勇為”，蔣介石親書手諭，馮玉祥大寫贊語以示嘉勉，川內軍政、新聞、工商各界到場鼓舞。會后，義賣排名前列的商家均受表彰，時任味虞軒經理的葉治安，在頒獎臺上領取了由省府主席王治易頒發的銀盾獎牌一座，上書“追從卜式”。此次大會，成都人的抗日熱情淋漓盡致，而對味虞軒的喜愛也一覽無余，其弦高卜式之義舉名震蜀中。

抗戰后，內遷人口回撤，經濟形勢動蕩，金融局面不穩，商業場的商家垮的垮，撤的撤，轉行的轉行，逐漸由盛及衰。四十年代末，最初一百五十余商家，僅存味虞軒等六家。不久后，味虞軒也因資不抵債關門歇業。成都味虞軒的招牌消失了，它的火種在老家保留下來，五六十年代，新繁味虞軒老店與另外幾家作坊合并為國營新繁糖果釀造廠，延續了傳統川式糕點的生產，不過隨著九十年代該廠改制，曾經盛極一時的新繁桃片漸漸銷聲匿跡。

成都商業場也在較長時間內都蕭條不振，盡管1986年重建后有過一段輝煌，但隨著城市新興商業的出現而再度沉淪，這座老牌商場難現往昔風采。早在1933年火災后，就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不希望商業場重建，他說：

“成都社會只有若干大的商務，任你修建若干商場，他也只有那樣大的商務，一點不會增加。新的商場繼續建立起來，我們只會看見商業中心點繼續轉移而已，正如牌桌上銀元搬家一樣。勸業場建立，提督各街、總府街的商店冷落了，錦華館建立，科甲巷、湖廣館街、勸業場、東大街又受影響，春熙路出來了，以上一切都背時。實際上說來，這不外是地皮主在那里競爭商業中心點，巧取詐奪，與打牌一點不差，這里興起了，其余的一定都倒塌下去。完全是社會財富的浪費，對社會有益無害。”

風水輪流，此消彼長，此言不虛。

文/泡海椒

部分圖片來自網絡，僅供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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