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節,我們從武漢城區出發,天氣時雨時晴,青山隱隱約約,過建設十路的高架橋,就是典型的重工業區域地界,曾經一橋分割的兩個世界。我們驅車拐入21號公路,路過武鋼鹽汽水飲料生產廠、沔陽飯店、工人村鋼鐵劇院等不再存在的舊址……
我們試圖找尋“鋼二代”記憶深處的星星之火,試圖讓舊時光再次回流。
那一點星火,始于“火官廟”。
生于上個世紀70年代初的陸哥是青山移民的后代,他的父母來自東北鞍鋼,作為支援武鋼建設的一份子,遷徙定居于此。
陸哥是一名“廟里的伢”。他解釋,“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叫做‘火官廟’,所以有這個稱呼。‘火官廟’是民間叫法,官方叫法是‘工農村’,并分為工農上村與工農下村。”彼時,除了工農村,還有“工人村”等聚居區,這里住著前來支援武鋼建設的移民。
在陸哥兒時記憶中,“火官廟”一帶是“棚戶區”,光人口就有三四千人,因為支援建設熱火朝天,顧不上規劃,他們居住的簡易房屋大多由青磚加石棉瓦搭建,密密麻麻如棋盤,一家人擠在一塊,這樣的舊日影像殘留在不少像他這樣移民二代的童年回憶中。
按照古人的說法,南方主火,火神祝融是南方之神,保佑著人間永遠光明。“火官廟”即因火神而名,陸哥記得那座廟宇就在附近一百來米的小山上,其中供奉著這位火神菩薩,而神靈的力量庇佑著以火官廟為中心的周邊區域,免遭災禍。不曉得是不是靠山的位置風水特別好,“火官廟”還是出了不少名人,像青山一些國企的重要人物均出自這里,有的人在今天更是位居官場要職。
1、固執的面館
淅淅瀝瀝的梅雨季,驅散了武漢這座火爐的高溫,天公作美。陸哥、片哥和我來到了為民面館,各自一碗牛肉面、一個面窩、一瓶武鋼咸伙計鹽汽水管飽,興致大發的片哥還自個兒喝瓶啤酒,一飲而盡,致敬老武鋼的歲月。
我們所在的是為民面館的新址,其構造類似“高級棚戶”,后廚是一個長條,一溜兒老搪瓷鐵碗擺開,幾個大桶裝著鹵牛肉、高湯、海帶等,食客用餐區被切割為前后兩塊,前面亮堂,里頭黑洞像重慶的防空洞。門口是一片廢墟,廢墟后頭是看起來豪奢壯麗的恒大華府,訴說著中國房地產近幾年的風光與暗淡。
環顧用餐客人,多中老年人士,是不是也有當年武鋼老工人?也有因互聯網興起,從漢口、武昌遠道而來的年輕食客。中老年人桌上多有一瓶小酒,小毛鋪、小黃鶴樓甚至還有自帶西鳳酒的。他們舉起酒杯,尋找當年武鋼的鼎盛時光,來找尋自我的青春記憶,來消解下崗失業那一段最困難的日子。
開業四十年,他家仍以量大、海帶軟爛著稱,當年免費續海帶,現在已然不在免費,其消費客單價在青山還算低廉,但難以阻止不少食客的負面評價“太咸了,怎么能這樣做到咸?”其實這個問題,就跟武鋼鹽汽水一樣,它的口味定型,是一個時代的標志。為民的這碗面,無關乎美食,談不上精致,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碗屬于勞動人民的面,有葷有素、量大實惠、湯湯水水,滿足了大眾的基本需求。
時年58歲的老徐依然精神十足,但他只是技術監督。他指著里頭正給顧客打“澆頭”的黑汗衫小伙,“那是我兒子,體育學院畢業后找了個工作,混得一般般,現在跟我干了。”
過完早,我們來到正在改造升級的紅房子,原一街坊所在,喝一杯游心咖啡小憩。鐘書閣里,我們要了三杯手沖咖啡,書香、咖啡香,化入時光沉沉的紅房子里。這里也是華僑城紅坊的營銷中心,女銷售員正給購房者熱情介紹情況,“大家不知道的是,武鋼三中是青山最好的高中,居住在在這里,小孩可以從小學讀到高中……”
隨處轉轉,這里還保存著老房子的樣貌,只是內部已經破敗了,只有一棟的外墻面因為影視拍攝需要,經過“修舊如舊”的處理,有一位男生正坐在營銷中心的臺階上對著這棟樓寫生。青山的紅房子,至今還是不少人的靈感源泉和內心記憶。
2、尋找“火官廟”
下一站“火官廟”吧?我們協商。
離開出生之地后,“火官廟”進入改造,供奉“火神”的廟宇被推倒改為菜市場。后來呢?我問陸哥。陸哥搖搖頭,他也許久沒去了。
驅車過建設十路的天橋,就是建設十一路,即開始了典型的鋼城。青山水泥廠和一冶水泥廠已經不見了,原來的鋼渣堆積地改建成了美麗的戴家湖,石化冶煉廠依然是一股刺激的氣味。
我們拐入21號公路,這是陸哥最熟悉不過的地段。陸哥最初在火官廟上學,每天步行即可,等到讀三年級,因故轉學到武鋼二小,就要“跑月票”擠21路公交了。
每天一大早,十歲的那個小伢,一手拎著盒飯,跟在上班的大人后頭,哪里擠得上去!有好心的叔叔見了,雙手抱起他,塞進紅色公交車窗口,里頭有人看到了接應,安放他在窄小的角落。半小時的車程,會經過武鋼焦化廠、青山石化,一路風塵。同行的片哥,曾在附近一家廠子中做過短暫的技術顧問,他印象很深,“此地蚊蟲肆虐,山高路遠坑深。”
現在的21號公路,是通往北湖的,早已不再是坑坑洼洼,按照機場線標準修的道路,車子好開到令人訝異。至于當年的21路公交車,已經成為一條在黃陂區運營的線路。
我們在車上閑聊,感慨著舊時光,直奔“火官廟”。車子進入一個拐彎處,有大車霸道地行駛過,陸哥的車子避讓暫停,“這就是火官廟了。”我看一看窗外,雜亂的房屋,混搭的藍灰色,可能是雨水和天色的原因,一切景物都蒙上了灰蒙蒙的顏色。陸哥下車察看道路。沒一會兒,就返回車內,“火官廟進不去了,現在已經劃歸武鋼廠區另做他用了,我們走吧!”
家園何在?我們很遺憾。
“這是早年的棚戶區嗎?棚戶是這個樣子嗎?”我問。陸哥開車,“不是,這是后來的房屋。我帶你們去白玉山看看。”
白玉山,有詩意的名字,與火官廟一樣,同樣依山而建的聚居區。當我們在一個泛著淡黃色小區同樣灰撲撲的居民樓外停下來時,陸哥告訴我們,“這就是白玉山了。”
搬到白玉山后,陸哥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去武鋼八中上學,“鳳凰的,那不得了啊,我哥結婚的禮物啊”,這個踩單車的陽光少年,引得同學紛紛艷羨。在“租借”自行車的那些日子,他視之如至寶,回家時從一樓扛到五樓,上學時再扛到一樓。畢竟,那個時候自行車失竊案例太多了,而一輛自行車更是收入不錯的家庭節衣縮食之余才會買的物件。
當中年的陸哥再次提及少年往事,他依然是一臉激動,恍若越過時光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在白玉山小區外圍,我下車拍了照,路上沒一個人,只有少數大車行過。可能是梅雨季,加上寂靜的泛黃老化如舊照片的小區,顯得格外惆悵。陸哥說,“其實,很多人已經離開了白玉山,在城區買了商品房。畢竟是一個遠城區,近三環了嘛!而且,現在的白玉山是一個老齡化社區,五六十平方的住房月租僅需四百塊……我的房子就是租了出去,多是一些外來的打工人。”
我們回程,經過白玉山的街市,“要不要下車看看?”我們搖搖頭,“就望一望好了。”街市上還是有不少行人,有人挑著擔子經過,似乎是售賣蔬菜之類。這里原來是有人間煙火的。
雨水忽大忽小,大概一刻鐘后,我們再次停車,21號公路路口到了。
車來車往的十字路口,一棟老舊的上了鎖的建筑,我不明白停留這里的意義。陸哥飽含熱淚的講解,將我們拽回舊時光。這里就是工人村,這棟建筑原來是服務于工人村職工家屬的鋼鐵劇院。
陸哥告訴我,“在我們火官廟呢,耐火廠承辦了電影院、籃球場、游泳池、醫院、兩所學校(武鋼八小、武鋼八中)等配套來服務職工和家屬。原來,大家都沒有什么娛樂活動,主要是看電影,比如《閃閃的紅星》。我清晰記得有部‘神片’《少林寺》就是在火官廟電影院看的,那個時候可謂‘萬人空巷’。除了電影,我還看過楚劇。一個人看的,看著看著在凳子上睡著了,睡著了以后踉踉蹌蹌地差點回不了家。那個時候我才六歲。當時還看了好多朝鮮電影,什么《苦菜花》,哎,那個幼小的心靈里受了刺激呀……”
“白玉山也有劇院,主要是服務于白玉山的居民和職工,是武鋼人的第二生活區。”陸哥補充說。“第一生活區”呢?陸哥告訴我并不存在。但我猜測大概就是武鋼劇院、商場等中心區。
我站在工人村,透過這歷史的遺跡,結合陸哥的講解,想象當年武鋼工人聚居區的輝煌。鋼鐵劇院的鐵門掛上鎖,站在正翻修的路旁,雨水打濕了泥土匯集成或深或淺的水坑,站在路的高頭,可以遠遠望到歲月斑駁的暗紅的字眼,“鋼鐵劇院”,證實這里的確是當年武鋼人下班后的娛樂消遣場所。
鋼鐵劇院對面是大名鼎鼎的沔陽飯店舊址。武鋼建設后,從漢口搬遷而來,專為武鋼人服務的沔陽餐廳,如今已經消失無蹤,只留在武漢飲食老字號的書頁上。我們站在道路邊,眼前是高的綠化樹、低的草地。陸哥告訴我們,“曾經的沔陽飯店,過早很棒,蒸菜好吃。”
哦,原來人來人往、菜香飄逸的熱鬧餐館,已經化為寂寂無聲的青山綠樹了,我們默然站立許久,祭奠這家老字號,一輛公交車行來,暫停于紅燈亮起的十字路口,似乎跟我們一起致敬當年的歲月。
片刻后,公交開走了,我們也上車,返回市區。
回到市區,梅雨停了,我的鼻孔中似乎還殘存著冶煉廠的味兒、馬路塵土的味兒,久久不能散去。我懷疑是不是真實的味道,也許是心理作用,因為我沉浸在青山往事中,難以自拔……
經歷過火紅的歲月,那些與武鋼有著千絲萬縷關聯的人們,現在過得還好嗎?
作者:舒懷
圖片:舒懷、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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