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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一葉唱晚歌
“漁舟唱晚”一詞,最早出自唐人王勃的《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漁唱,漁人的歌聲,與打柴人所唱的樵歌一樣,是青山綠水間最美的聲音。
一年四季,水色光影里,美景如畫。春水碧,夏水深,秋水闊,冬水寒。流水悠悠,帶走多少往事。
永遠不變的,是水上總泊著舟。舟上的打漁人也隨流水來來去去,漁歌卻不曾間斷,一聲聲,響在水鄉濕潤的空氣里。
王勃在初唐的黃昏聽到了漁唱,漁人的歌聲悠然起落,被落霞涂抹上一層瑰麗的顏色,隨孤獨的鶩鳥一道,在秋天長天中浮沉。雁聲帶著寒意,因驚而斷,是漁歌的伴奏。
王勃是個早慧的天才,他過早地從漁唱中聽出了人生的秋意,漁舟唱晚,雁陣驚寒,仿佛預言了他早逝的悲傷命運。
王勃聽過的漁唱,在他之后的王維聽來,卻是另一番滋味。
“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人生行至暮年,一心向佛的王維更加內心空明。
他隱居的輞川,當時多水。松風吹衣,月下撫琴,這樣的生活閑適自足。什么深刻的人生哲理,不去想,不必說,若有人問起,只需讓他聽一聽那漁歌的聲音。
喜聽漁歌、懂得漁歌之美的人,是能夠放空身心、淡看世事的人。聽著漁歌度日,是閑云野鶴的人生,是自在灑脫的人生,是王維及諸多文人雅士向往的人生。
比王維晚出生三十年的張志和,將漁歌的隱逸意味詮釋得更為透徹。
張志和早年曾出仕,后厭倦宦海風浪,遂于安史之亂后隱居湖州西塞山,在那里,他寫下了那首著名的《漁歌子》: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風斜雨細,春水盈盈,水中肥魚歡躍,水上有白鷺款款而飛,水邊桃花盛開如一片輕柔紅云,漁人的身影浮在水上,箬笠與蓑衣的青綠,映著鷺鷥的白、桃花的紅,宛然如畫。
除此之外,張志和還寫有多首《漁歌子》。
《漁歌子·松江蟹舍主人歡》“松江蟹舍主人歡,菰飯莼羹亦共餐。楓葉落,荻花干,醉宿漁舟不覺寒。”
《漁歌子·霅谿灣里釣漁翁》:“霅谿灣里釣漁翁,舴艋為家西復東。江上雪,浦邊風,笑著荷衣不嘆窮。”
《漁歌子·青草湖中月正圓》:“青草湖中月正圓,巴陵漁父棹歌連。釣車子,橛頭船,樂在風波不用仙。”
每首詞里都有漁人及漁人的生活,漁歌也必是一直縈回在耳邊,催生了靈感,使得張志和的《漁歌子》,成為了他自創的詞牌名。
白發漁樵江渚上,這是張志和的人生理想。當年隱居之時,為了表明自己隱逸志向,他自號“煙波釣徒”,并將唐肅宗所贈的兩位婢女改名為“漁童”和“樵青”,以此宣示不再出仕。
張志和離世很多年后,南唐后主李煜寫下一首《漁歌子》詞:“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作為一國之君,李煜也向往那種漁樵閑隱的生活,卻身不由己、無從選擇,他渴求的自由,最終也未能得到。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李煜會不會希望做一個漁人,在春風中劃一葉輕舟,身心暢快,于萬頃碧波中安靜垂釣,在花香、酒香中沉醉,自由如一只水中的魚。
同是漁唱,聽在不同人的耳中,滋味不同。
陸游在《初秋驟涼》一詩中寫道:“我比嚴光勝一籌,不教俗眼識羊裘。滄波萬頃江湖晚,漁唱一聲天地秋。飲酒何嘗能作病?登樓是處可消憂。名山海內知何恨,準擬從今更爛游。”
陸游一生懷抱愛國執念,收復失地、建功立業的夢想始終遙遙無期,秋寒中的漁唱聲聲,并未勾起他的歸隱之心和閑情逸致,反而加重了濃愁。
漁唱之聲淡遠,聽到之后,人的思緒會飄得很遠,想到的不只有自身的際遇,還有古今茫茫之感。
宋人陳與義有《臨江仙》詞云: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杰。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彈指流年,二十余載瞬息而過。憶及往昔,如何叫人不心驚!所有經歷過的一切如夢飄忽,眼前只有月照流水,杏花疏影里,不知何人在徹夜吹笛。
本來就已感慨萬端,夜半三更,漁唱入耳,古往今來、人生萬事一齊涌上心頭。漁唱,一聲千年。
漁唱聲里,有桃花春水,有秋寒雁聲,有閑情逸致,有隱逸歸心,有天地萬物,有人世滄桑。
在光陰的長河里,漁唱不再只是漁人的歌聲,而成為了一種獨絕美妙的樂音,一種藝術,一種遺世獨立的美,點綴著如畫江山。
江南水鄉周莊有著名的“蜆江漁唱”景觀。《周莊鎮志》中載:“白蜆江邊古為打魚人夜出朝歸、涼網歇息之處。漁人得魚換酒,對酒當歌,不醉不歸。以至扣舷當板,此唱彼和。
日間遠水斜陽,黛山綠田,千帆竟過;傍晚漁火點點,繁星皓月,蛙聲一片。為貞豐八景之四。”
有人寫詩曰:“蜆江波浪綠如油,小艇如梭碧水流。欸乃聲聲漁家樂,扣弦清唱坐船頭。”
讀著這樣帶有古典美意的詩文,耳邊似有漁唱聲聲,醉了煙水,醉了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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