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在故鄉無處不有,是莊戶人家乘涼、休憩、集會和收麥碾場間隙吃飯的好地方。小時候。院門外有一棵高大的槐樹,像一把綠色的大傘,清涼我的童年。四月的槐花,撲滿古舊的莊院,爬樹采槐花是那時候最快樂的一件事,兜里揣著黃燦燦的槐米換來的毛票,別說有多高興了,因為,那是一生中第一次憑借自己的勞動換來的小小收入。歲月無法淡去槐樹扎根于心的喜悅與歡欣。
在古樹調查中,500年以上的古槐是數量最多的樹種。欠灣古槐,在眾多的古槐里,不是年代最久遠,也不是體態最高大,更不是樹冠最有型,可是她卻契合了我內心的某種柔軟與情愫。古槐坐落于半山坡一戶人家的敞院外,幾座土坯房掩映在樹下。主干一米處分出三股,南面的兩股粘連向上約莫一米處,外面的一枝向外略成弓形,枝繁葉茂,像一抹綠色的云,飄在天際,中間的一枝卻戛然而止,橫向搭成一座鏈接另一個枝干的橋。北面的一枝成弓形,背脊隔段長著綠色的枝條,像一條小恐龍,罩在土坯房的屋頂。抬頭仰望,整個樹南高北低,錯落有致,古樸典雅,有一種拙璞的美。
陳九鋒老人回憶說,他小時候村里老人說在此樹旁曾經有一座寺廟,為崔家寺廟,毀于戰火。后人在此挖出2塊石碑,石碑內容已經模糊,花紋依稀可見,從石碑形狀來看,好似以前大戶人家兩邊的靠門石。此石現被老人放置于院內。在樹旁還挖出過四個石槽,長2米左右。石槽乃以前喂牲口的器具。石碑、石槽的年代無從考究。由此看來,這棵古槐和其它諸多的古槐一樣,屬于寺院派,是廟宇文化的派生物。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某種機緣,百年以上的古槐絕大數都生長于廟院,而且是廟已成虛,樹可參天。
欠灣村地處平道川的中段,村的西面是同鎮的瓦罐窯村,東面是金村鄉的蘭莊村。在寧縣諸多的川道里,平道川顯得寂靜、冷清,她沒有葉王川的喧囂,沒有湘樂北川的熱鬧、南川的妖嬈,她就像這棵古樸的古槐,保持著恬靜秀美的原生態。2015年,為了探訪欠灣小學的一位愛好文史的老教師,我第一次驅車平道川,一入川口,就被滿山滿川的綠色深深地吸引,那種層次分明、濃淡相宜的綠,那種自然的原生植被與人工規劃栽植的苗木,相得益彰,相互映襯,山與河輝映,河與山交融 。平道川就像一位羞澀純情的少女, 安靜在子午嶺續延的山腳下。
在我意猶未盡,沉浸于秀美山川的美景中,我見到了我要探訪的馮老師和他的學生。我從一種反差跌入另外一種反差,荒蕪的校園,兩個老師十個學生三個年級的學校。艱苦清貧的環境里,馮老師鄭重地拿出厚厚的一沓文史手稿,那一刻真正打動我的不是美景,是一棵質樸執著的心。這個夏天,為了尋找古樹,我又一次來到平道川,來到欠灣。我分析猜想不出欠灣村名的來歷,就字面來看,該是沒有溝灣、筆直的涵義。至于蘭莊,讓我自然的聯想到崔家寺廟和那擁有雕花靠門石的大戶人家。蘭莊暗含一種文化的韻味和雍容富貴的氣息。
曾經的香火已經灰飛煙滅,曾經的繁華岑寂于歲月,只有一棵500年的古樹靜觀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夏日的一個清晨,在村民的引領下,從山腳下的場院遠遠的向上張望,藍天白云下,遒勁蒼郁的古槐顯得靜謐孤怡,和她周圍的山坡、窯洞,土房、高高矮矮的樹木,形成一幅山村水墨圖。越走近她,越貼近一種荒涼。一條土坎承載了一棵500年的生命,她的背面院落是幾只破舊不堪的窯洞,她的翅翼下是我上面說到兩三座土坯房,這里似乎還有人生活的痕跡。張九鋒斷斷續續地給我們講述著古槐的前世與今生,反復強調,希望相關部門前來保護古樹,說樹根下面的一部分已經懸空,吸收不到水分,再不保護樹就會死掉。
是啊,再不保護,一棵幾百年的古樹就會在我們這一代人手里枯朽,那么誰來保護古樹?我想,這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從張九鋒老人的話語里能夠體會到,他很喜愛這棵古槐,他可以在農閑的時間給懸空的樹根追上幾锨土,也不枉古樹陪他之情;古樹屬于村莊,在每一個村民的記憶里,古槐就是他們回望的故鄉,讓古槐千年不老,該是他們應盡的責任;古樹屬于我們每一個生長在這一片土地上的子民,我們都有責任和義務去挽救和保護她,讓她成為我們人類生活不可或缺的風景。
槐葉婆娑,微風依依。一條東西貫通的水泥路延展于河川,東可挺進子午嶺,西可出鎮入縣,平道川就像一位美麗的繡娘走進人們的視野,古槐一定會得到更多人的恭敬與瞻仰,她腳下的土地一定會簇擁著再活500年。
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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