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究竟為了什么而活？

“現在的喀什，跟90年代的深圳一樣，人潮涌動，感覺所有人都在想著搞錢。”

夏夜晚風里，廣州老城，破舊的湘菜館外。鳥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路邊瑪莎拉蒂越野車上，車又不是他的。

他的主業是板栗收購商，每年工作時長只有一個秋季。剩下的時間，用他的話說，就是“搞點事”。

那晚，他深吸一口香煙，感嘆說“那個地方，5000美金隨手賺。”馬上，他的思緒就回到了過去。

他說的地方叫比什凱克，吉爾吉斯斯坦的首都，過去幾年一直是中國玩家轉賣新能源汽車的目的地之一。

故事緣起于今年3月16日，鳥哥在水庫邊和一起搭帳篷的老友，聊著起他們有個共同的朋友，最終嫁給了一個吉爾吉斯斯坦的男人，那個男人最近在發愁如何弄到中國產的新能源車。

往中亞賣新能源車這個事，很多想入局的人，最擔心的是車到了吉國，沒人接應。

根據當時市場的信息，他們直覺這事能賺錢，值得一搞。

那個下午，鳥哥一直在打電話，了解市場，確定路線、敲定出關口岸……

他的朋友——安哥，在那個下午也搖身一變，成了他的合伙人。

幾天之后，鳥哥和安哥帶著一個模糊的幻想，從廣州出發，開始了一場前途未卜的西行漫步。

貨源、貨源、貨源

從2022年末開始，沒有汽車產業的中亞鄰國，忽然對中國產的新能源汽車顯現出巨大需求。坊間傳聞，只要有臺車拉到比什凱克或者杜尚別（塔吉克斯坦）等中亞國家的首都，就有人搶著要。

究其根源，大抵是這幾個國家屬于貧油國，長期以來成品油進口，但電力資源充沛，因此新能源汽車對于當地富豪來說，長臉又省錢。

于是，沉寂已久的傳統絲路復歸喧鬧。

在貿易商、中間人、“倒爺”等各方的努力下，新疆的兩個海關口岸很是熱鬧。

從海關公布的數據來看，今年前兩個月，喀什電動汽車出口金額，比去年同期漲了8倍多；霍爾果斯公路口岸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出口的商品車突破7.5萬輛。

安哥的任務是找車。

他的真實身份是互聯網銷售端的大佬，對信息敏感又準確。經過篩選，他將進貨車型錨定為理想L9。

“這款車在比什凱克最受歡迎，有案例國內售價接近40萬，到那里賣80多萬。”安哥說。

但第一個問題來了，理想汽車在新疆，僅在烏魯木齊有一家直營店，距離喀什大約1500公里。而且理想銷售方式和特斯拉一樣：網上下單預訂，然后根據產能，排期提車。

根據2023年的市場信息，L9的提車周期大概是一到兩個月。

人類是規則的制定者，也是潛規則的創造者。

安哥找到了在做汽車資源整合的中介，對方找到了一個此前訂了車、但提車時又反悔的車主。

安哥果斷支付了2000元定金，鎖定車源。那段時期，車到手了就是錢，守規則就是看著錢從指間溜走。

他們甚至都懶得考慮那個人是不是專門以轉賣訂單來賺錢。總之，鎖定了車源之后，兩人便奔赴烏魯木齊。

那一天是3月25日，他們搭好帳篷之后的第9天。

這9天，鳥哥的任務是找到“倒車”鏈條中提供資質、愿意幫他們走流程的企業。比如有些處理進出口，有些金融公司負責國際結算、還有跨境物流等等。

結果，當他們帶著一線大城市的生活節奏和效率，抵達烏魯木齊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當地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幾乎花了一周，才把中介的買車指標弄到自己名下。

到了30日，趕到交付中心，工作人員說不要急，車子還在路上。可實際上，鳥哥的車就在停車場里，不過是因為周六，是休息日。

“這里的節奏不一樣，可不像你們城里”，有人跟鳥哥這么說。

錢終究是有誘惑力的。那天下午6點，鳥哥和安哥順利提完車，不到2分鐘，板車司機的一個電話打到鳥哥手里，剩下的就是裝車，然后前往1500公里之外的喀什。

多米諾骨牌

看到L9開出交付中心，兩個伙伴從烏魯木齊飛到喀什。

按鳥哥預想，只要在酒店里睡上一覺，他的L9就能出現在口岸附近約定的車場卸貨。接著就是報關、出關，收錢。

他們在水庫邊就是這么想的。

但3月30日晚上，烏魯木齊大暴雨，通往喀什的高速封路，板車困在路上。即便是車運到，正好趕上4月初的清明假期，結局也是等。

兩人索性就在喀什展開了一場city walk。

鳥哥發現，這座邊疆城市，在如今現代化的加持下，新能源汽車成為現代語境下的“特產”。“因為賣車能賺錢，所以全國各地想賺錢的人都涌到這里，這里一片欣欣向榮，甚至連卡拉OK廳都不夠用了。”

但他隱隱地發現，全國“倒爺”都開始在這個領域賺錢的時候，就會出現那些手握大量資金的人，他們哪怕不賺錢，也要搶占市場份額。

“當時我們去的時候就發現，有人仰仗資本的優勢，在卷利潤，就跟現在互聯網企業賣貨一樣。”

但對于長期生活在這里的喀什人來說，原本的生活模式已經被打破，就連他們常去的小館子，也擠滿了陌生的面孔，與其說他們是被新模式打破了生活方式，倒不如說在外來人眼里，當地人恪守了數百年的生活習慣正在被改變。

鳥哥回憶說，當地年輕人訝異于這樣的生財之道，也表達想要到沿海打工的想法。

面對這個問題，他有點不解：我們在追求他們的恬靜與滿足，他們卻向往城市的奔波。“人究竟為了什么而活？”

傷春悲秋的情緒只在一瞬，那臺理想L9是倆人墊進去的多年積蓄，這不由得他們分心。

清明假期一過，鳥哥就趕緊去給車上牌。

這是汽車跨國交易的一道重要環節，相當于車從經銷商手里，必須轉到了個人名下（上牌）。但要出關的話，個人身份無法完成，所以需要將車掛到一家進出口公司的名下，架空車輛的身份，以裸車形式報關/通關。等到了吉爾吉斯斯坦，又需要先落到當地公司的名下，再過戶到購車人處。

可當他辦理上牌手續時候，卻被告知：缺了兩樣進出口公司需要出具的紙質材料。

而中間商在這時顯示出自己的“實力”：在他們又交了一筆額外的費用之后3天，一切的問題都解決了。

4月10日，L9具備了所有條件準備過關。

鳥哥和安哥盤算著，車子沒問題，車輛手續也都已經準備妥帖，于是便一起返回廣州，等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吉爾吉斯斯坦的朋友接手，然后坐等收錢。

可當他回到廣州的時候，匪夷所思的問題開始像鞭炮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地炸開。

第一個是國際物流公司的老板比應允的發貨時間晚了一天。

這導致比什凱克的買家按照約定時間和地點交易的時候，撲空了。

買家一氣之下，說先去出個差，回頭再交易。

鳥哥前后解釋了半個月，等到客戶再次按照約定時間來提車的時候，隨車的清關單據又神秘消失。

清關單據對于出口的汽車來說，就像身份證一樣，補辦的話要去交付中心，4S店，一切都要重來一次。

否則在吉爾吉斯斯坦價值80萬的車，也只是“黑戶”，無法上牌、落戶，甚至被查扣。

至今想來，鳥哥都不知道這些所謂的清關單據到底去了哪里。

為了這套手續，鳥哥找到物流公司。有人家告訴他，可能是卸車的時候，有其他的車商誤取了資料，也可能是他們的車，被做了一個局。

收了十幾年板栗的鳥哥，在生意場上并不是菜鳥，他理了一下思路，決定再次聯系海關，想著通過海關重新獲取電子版資料，就能重新在比什凱克申請清關資料。

果然，比什凱克的海關有電子備份，也有明碼標價，“給了500美金，車的手續辦出來了。”

這份資料是否真的丟失過，鳥哥說是羅生門。

他逐漸意識到，所謂翻倍的暴利只是一個大而籠統、誰也不想丟臉的說辭。

實際情況是，“倒車”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車輛采購的加價、運輸、保險清關等手續費用、國際運輸費用，還有那些“晦澀”不為人道的成本，車和手續全都在別人手里，個體“倒爺”遇到問題，只能用錢解決，于是每經過一個環節，他們的利潤就少一點。

“總統候選人”

當一切準備妥當，就在鳥哥等待客戶再次提車的時間里，幫忙聯系買家的吉爾吉斯斯坦“老友”消失了。

在這之前，他們一直通過“老友”與賣家聯系，這一次，那個“老友”很躲閃，不是不回消息，就是說孩子從樓上掉下來，要去醫院陪護。提車日期一再延后。

這個時候，鳥哥和安哥已經砸了40多萬元現鈔，只到手了大約20萬元（3萬美元）的預付款。

他們意識到一切都不是“老友”嘴里說的那么簡單。

他們輾轉找了吉爾吉斯斯坦的其他朋友幫忙打聽，最后發現，“老友”其實收了買家的全款，給了3萬美元的預付款之后，剩下的3萬多（含介紹費）美元在他手里變得焦躁不安，這讓他萌生了一個想法：如果這3萬美元能在賭場里翻倍的話，那自己就能白掙3萬美元。

他寫好了故事的開頭，但結果將3萬多美元輸得血本無歸，于是才有了孩子從樓上掉下來的荒誕戲碼。

這個時候，無語的鳥哥和安哥已經打算尋找新的買家了，這意味著他們可以吞掉那3萬美元的預付款。

但良性如鯁在喉，他們心里有些不忍。

于是他們決定直接聯系買家，開誠布公地說，“車在比什凱克了，付了尾款就能提走，如果不付，那之前的預付款也不會退”。

這一招奏效了。

對方除了愿意再支付一筆尾款，還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參加過2023年吉爾吉斯總統選舉，且在最終投票中位列第三。

這個信息印證了當時互聯網上很多的傳聞：在東亞買中國高級新能源車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至于那位3萬多美元的“老友”鳥哥說：那人都參加總統競選了，難道還搞不定一個車販子？

5月20日，搭帳篷之后的兩個月，鳥哥和安哥終于完成自己的第一筆跨國生意。

他還記得，那個參加“總統競選”的人告訴他，以后要是在吉爾吉斯遇到什么事情，他可以幫忙擺平。

鳥哥甚至在朋友圈里炫耀：做不成生意就做朋友，這一次的朋友是總統候選人。

“從400萬到1萬多

其實一開始，他們只是想在第一單跨國貿易里了解線路，熟悉流程。雖然沒想過第一單就賺大錢，但想著假設40萬的車，按照退稅和差價，刨去成本，如果一個月賣1臺，就能賺至少4萬。也就是說40萬的本金，經過10個月的反復交易，就能賺到40萬。

“你想想，如果我們通過貸款抵押，每個月能走10輛價值40萬的車的話，是不是10個月就能賺400萬。”

當初他們搭帳篷的時候，就是這么算的。

但這臺L9，從3月末烏魯木齊落地，到最后貨款到賬，用了差不多90天，比預設的15天多了兩個半月。

除了他們遇到諸如排期、暴雨、假期、延遲發貨、“老友”攜款賭博之外的奇遇，他們還因為幫他們辦理退稅公司的所在地的退稅周期問題，讓他們等待退稅到賬多等了1個月。

細算下來，車的實際成交價格是6.4萬美金，按當時匯率大概折合45萬人民幣，刨去各項成本，利潤不到4萬元人民幣，這其中大頭竟然是退稅的錢。

鳥哥開玩笑地說，“3個月來，每個人只賺1了萬多塊錢，如果只靠賣車的差價，連運費都覆蓋不了。”

實際上，要是年初沒有買“隨心飛”，他們這三個月或許連1萬元也賺不到。畢竟對于廣州而言，機票是開銷大頭，加上食宿、接待的2萬多，以及雇傭了8家公司辦理手續和走賬，扣掉這些費用、以及頻繁發生的“意外”，利潤不盡人意。

除了政策和各種中間商，同時，涌入喀什的“倒爺”變多，“卷價格”成了常態，所以到手的利潤所剩無幾。

說到底，不是這門生意不好，而“倒爺”的門檻越來越高了。

鳥哥和安哥只有30多歲，他們曾以為在互聯網上已經掌握了這個世界大部分的信息。實際上，這一趟下來，他知道，互聯網所制造的財富幻夢，都會被現實一一擊碎。

視線回到那間湘菜館。

三巡酒過后，鳥哥說最近接到一個訂單，對方要兩輛理想L9，直接運到莫斯科。他在猶豫，利潤肯定是有的，但在俄羅斯這個地界上，貨幣怎么帶回來是個問題。

鳥哥和安哥將他們的發展定義為是一個意外的結果，人們在這里跳起舞，他們的腳步聲是進入喧囂的鼓點。當退稅的紅利散去，誰也不知道這里是否會復歸平靜。

鳥哥說，復盤這件事很容易，因為人們都有上帝視角，但實際上，每次出現新問題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之后會發生什么，這樣的人生經歷，一次就夠了。

（文中文中鳥哥、安哥均為化名）

文：傅一波

編輯：黎廣

版式：黎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