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圖書館，塞不下的中年的凡人歌

作者｜路子甲

工作日的上午9點，在上海浦東的世紀大道附近，有兩個地方需要排隊。

一個是各大寫字樓的超高層電梯門口，一個是5分鐘車程以外的上海圖書館東館門口。

前者擁有锃亮的大理石和空調寒氣逼人的電梯間，在這里，手拿瑞幸和早餐的打工人們等待著到達一個個工位打卡，雖然不知道前途幾何，但起碼每天早上都在“上升”的群體空間里完成自我安慰。

后者擁有上海9月份依然炙熱的大太陽和10月份的突然降溫的寒風瑟瑟，由各色人等全副武裝排出蜿蜒的隊伍，只為在沖進上圖東的三樓后，找到一個踏實的座位開始一天的修行。

每個人都需要獨自修行

不同于其他時間，每周一，上海圖書館東館下午一點半才會開門。

而習慣于自我鞭策的人們，會在上午就開始聚集在地下一層的肯德基和Manner，邊學習邊工作邊等待圖書館開門。

你不會在其他任何地方看到含“”卷”量那么高的肯德基。

而時間開始接近一點半的時候，他們會開始緩慢遷移到圖書館的閘口排隊等待入館。這是國內單體面積最大的圖書館，在這個11.5萬平方米的巨大建筑里，擁有6000個位置，但卻經常一位難求。

體面的女士看起來好像要去上班一樣，帶著墨鏡和防曬帽尋找合適的位置；略帶愁容的中年人背著金融人士常見的背包，好像分分鐘就要開始電話會議。

斗志昂揚的是那些滿臉膠原蛋白的學生，你非常容易分辨他們，因為臉上還有一種叫希望的東西。

而目光最堅定的是已經退休的老年人，因為他們明確知道自己的未來和下個月的退休金在哪里，而在這棟建筑里如果想要達成這兩個條件，并不容易。

門口等待開門的人

周末和節假日出現在圖書館或許是一種閑適，在工作日的活卻只能自嘲是假裝上班。雖然沒有工資，但 這里有空調，茶水，干凈的洗手間和寬大的寫字桌。跟家里比起來，這里空間大；跟星巴克比起來，這里的安靜；跟自習室比起來，這里免費。

這里大家互不相識，獨來獨往，盡力去避免了一切交談的必要，最必不可少的裝備是降噪耳機。

因為這里只能進行屬于一個人的苦修，而這種苦修什么時候結束，每個人的標準不一。

對于有些人而言，是找到滿意的工作，有些人覺得則是考研考公勝利，有些人則需要更加漫長的時間，他們需要股市的暴漲或者長牛來翻身。

雖然在金秋10月，最后一種情況瞬間擁有了巨大的可能性。

但不管哪一種，他們中的大多數可能都不想在年輕時再次回到這里，進行日復一日的修煉。

這里是翻山越嶺過后，朝夕之間被打回原形的新手村，但不是人人都會在蟄伏之后迎來一個春天。

在準備考公和考研的人看來，整個圖書館里最有前途的并不是大學生和高中生， 這無關你的專業好壞或者是QS排名。

被媽媽按頭寫暑假作業的小學生才是真正的未來， 他們還有十幾年光陰，足夠等到下一個時代。

對那些即將踏入社會的人而言，外面的市場不管是毫無波瀾還是扶搖直上，都在這個秋天，感受到一種讓人膽寒的叵測。

這年頭誰還敢裸辭啊？

Linda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實姓名，我只知道她穿著得體，妝容精致，就好像馬上要去歐萊雅去上班一樣，后者是著名的靜安“女子監獄”，出名的除了超長的工作時間，還有堪比小紅書的穿搭模版們。

而去圖書館之前噴點祖瑪瓏的黑瓶姜百合，這是她最后的堅持。

這里不缺年輕女孩，甚至還有博主來擺拍打卡，但我依舊一眼看到Linda，因為夏天的時候三樓南區的座位區域陽光太過充足，她會堅持帶著頗具有南法風情的草帽和墨鏡進行辦公。

3樓自習工作的人是最多的

從激情辭職到待業在家，Linda只用了3個月，3個月前自己是獵頭高攀不起的市場品牌總監，3個月后只要求找個公司還能保留品牌部就夠了。

這其中的轉變就好像從Blue Bottle到她喝著圖書館地下一層肯德基的特價拿鐵。

反正味道只有自己知道。

Lina家的娃才2歲多，正是還沒上幼兒園又在家離不開人的年齡，家里待不住，孩子一直找媽媽。為了專心投簡歷，她從咖啡館轉戰到圖書館。

這里不乏跟她一樣的脫產中年人。三樓的自習座位密密麻麻，座位寬敞，采光充足，外面是一片樹木和開闊的天空，空調適中，插座合理，外加豐富的藏書。

說實話，Linda相信這里景觀可以秒殺10分鐘車程之外的御翠園和九間堂，雖然她只是路過，還沒有去過。

圖書館有一流的景觀

這是作為中國人民最開心的時刻——公共的，永遠是最好的。妄圖用個人財富凌駕在社會上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不存在的。

剛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回到了學生時代，那種單純的專注的狀態。這里是放松的，沒有領導匯報PPT；這里是獨立的，沒有人際關系和顆粒度對齊。這里是自由的，甚至還有可以躺的地方，只要保持安靜就可以。

安靜是圖書館的特征，有時候安靜太久了，也會讓人產生錯覺。

時間凝固住了，除了手機彈窗不停彈出的新聞消息，這里是一片與世隔絕的清修之地。Linda有時候會想著如果自己把微信二維碼加上個人簡歷貼在座位上會怎么樣。

可惜這里哪怕有個HR也是被裁掉的。

三個月后，投送的簡歷一封封被退回來，她開始知道，自己的想象中叱咤職場的時代已經在慢慢結束。

于此對應的是前同事們和在職場打拼的朋友不斷傳來的消息，有人在優化邊緣和公司斗智斗勇，有人在知名PE被提前通知不會續合同，還有從大廠離職回老家創業的。

故事的多樣性不禁讓她覺得，自己不是最差的那個。起碼自己還在圖書館度過了充實又安詳的一天。

在Linda看來，凡人歌里面的沈琳那種為了家庭當全職太太是萬萬不可的，警鐘也敲醒了，不會做鹵菜的自己，可能最后下場還不如他們。

自己公婆人還不錯，但是誰也不要把未來押注在對方的善良身上，至于老公，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現在還沒出海是不是太晚了？

注意到孫朝陽會因為他長期占據了三樓的電話亭，從上午到下午，出來的時間極其短暫。

那天我接了個電話，趁著沒人，進去還沒聊幾分鐘，就看見他一臉焦慮的站在玻璃屋門口，輕輕敲兩下玻璃，指著手機，試意自己要開會。

我看他一臉急切，就讓了出來。

兩個小時候后，發現他就坐在我的隔壁，他落座前小聲跟我說了聲：謝謝。

后來知道孫朝陽是個創業的程序員，要做出海，他跟我抱怨說上海的出海氛圍不好，深圳更前沿，想去深圳。

但是放不下上海談了兩年就差結婚的漂亮女朋友。女朋友在某個以拼命出名的大廠工作，自從進了長寧金虹橋那片區域，因為工作太忙，每見面都只能吃樓下的日料。

從豬排飯到拉面到回轉壽司，嘴里都淡得沒了味，兩個人也不知道下次一起出去旅游什么時候能實現。

女朋友的總包不錯，這讓孫朝陽更加焦慮，他曾經也是另外一個大廠的，但也不是自己不行，是業務不行，整條線都被砍掉了。

大廠好像有錢的渣男，用重金把他和一群同事誘惑進來，卻無法帶來任何可能的長期主義，最可氣的是拋棄自己的時候還有豐厚的安置金，連小作文都下不了筆，只能恨當初意志不堅定的自己。

他是很渣，那還不是因為你自己目光短淺，誤以為自己拿了點期權就與眾不同。

曾經覺得一切都會永遠上升，職級是，薪水是，A股也是，哪怕被拋棄也是可以隨便重來。

孫朝陽最喜歡的圖書館區域在西側，那邊有齊刷刷一排的Lonely Planet，雖然對于一個出海創業人來說，讀這個略顯文藝以及信息滯后，但是他還是覺得能從印刷體中獲取能量。

因為會賦予每一個目的地以感性的力量。

上半年，他去了趟墨西哥，在那里，首都的名創優品旗艦店開在愛馬仕的對面，而據傳說能獲得這樣的地位，是因為首富得到了當地超過30%的份額。

那里能夠和Uber Eat 平分秋色的外賣公司是滴滴，美團和餓了么都在那片神秘的美洲大陸上暫無勝績。那里的人口密集的好像春運，他信誓旦旦的告訴我，華為在那里的廣告遍布商場，那里的小商品還貴得離譜，而一切都有機會，除了離美國太近，甚至這都算不上缺點。

“只要出海，一切都有可能，現在還不晚。” 孫朝陽堅信好的市場有兩個條件，“混亂和人口。” 他無法再重倉自己腳下的土地。

如果所有機會都已經關閉了，那就去找新的地方，把過去二十年發生的事情再做一遍，地球不是平的，面對當下的問題，孫朝陽給出了自己答案。

股民的故事總是留到最后

我認識蔡文理的時候，他堅持讓我把他的化名起成蔡某某，說是為了諷刺那個已經進去的基金經理。不過諷刺是假，紀念曾經股市的好時光是真。

那個時候大家雖然罵的兇，但眼里都有光。

蔡文理在今年9月份前半段一直口口聲稱，再這么下去自己和抑郁癥只有一步之遙。

但是9月23號，他開始面帶微笑，沒兩天9月26號他已經不吃瘋狂星期四了。

29 號他 不在圖書館，跟我說，最近幾天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時間 ： 節后 見，一定好好 跟你說說這次的瘋牛，你自己考慮下，快 來不及了 。 我打開軟件看到了 史詩級的一天， 全面飄紅的k線圖，在這個時代， 上證重回 3000點只需要三天 。

蔡文理算個股市的半專業選手，曾經職于私募，后來還幫某有錢的老板做過一段時間的操盤。

今年1月份的時候，老板看著賬戶的收益率思索了幾天，覺得錢沒了，這么下去身體也要氣得不好了，就說不干了從此退出江湖。

大家一起喝了一頓酒，包括不限于威士忌白酒清酒啤酒。混搭到最后，老板跟他推心置腹說：小蔡，我年紀大了，錢也存夠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別碰股票了。

蔡文理覺得老板這話說得有點遲了，他從畢業開始就做股票，賺過錢也虧過。你讓他做別的，他確實也不太會做。

碰過大錢的人，怎么看待一萬兩萬的收入呢？基本上都是要被四舍五入掉的零頭罷了。

而且蔡文理覺得自己對中國股市的認知還是超過大多數瞎炒的散戶。

那什么叫瞎炒 ？我說：你得給我個定義。

他悄悄指了下隔了幾個位子的30歲男子說：你看大哥在看啥——正是一本《T+0交易絕殺技》。

從大A跌破3000點，他就在來到了這里，當時只是想隨便溜達溜達，誰知道大A也想溜達溜達。他想等股市溜達回3500點，就溜達回家里的書房，誰知道這一等就是大半年。

中間幾次他都覺得自己快回去了，但是這是在A股，沒有但是，他還在坐在這里。

我問他：那 你呆 了那么久，有沒有最推薦和最不推薦的藏書區？

他說：首先別去看股票操作那個區域的書，有些時候技術層面的東西看了也沒用。我說，我懂。

其次別去看自媒體實操區域。我看了眼自己半死不活的公眾號說，我更懂。

可以多看看馬克思主義哲學，別看書名深奧，但是內容提綱挈領一語驚醒夢中人，雖然不能幫助你賺錢，但可以讓你知道自己賺不到錢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還有2008年次貸危機時候的那一批書。看看自己不是最慘的，換個角度想，對于這個時代而言，混亂是階梯，畢竟我們可能傾家蕩產也可能一夜成名。

實在難以紓解了，就去看看小說區域，王朝爭霸后宮佳麗逆襲人生，你看完心情就好了，別說抑郁癥，聽說在外國，這玩意什么癮都能戒。

至于是什么別的癮，他看了眼k線圖，或是欲言又止或是含糊不清說了句：不過周期這玩意，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結束。

蔡文理最喜歡的區域和Linda不一樣，窗戶外的綠化帶他已經看膩了。他喜歡對著圖書館中間的巨型水滴坐著。

這對他而言這不是書海無涯，還帶了一點宿命般的科幻色彩。

他本不是個感性的人，日常生活里滿腦子都是美聯儲是否降息了，ADP新增了嗎？標普全球制造業PMI預期多少？接下來炒概念還是炒題材，哪怕是炒名字呢?國家隊又出手了嗎？

但是2024年9月底，他發現，思考這些都沒用。高層次的出手總是毫無征兆，也無跡可尋，太快速的車，要么下不了，要么趕不上。

雖然沒有到他希望中的3500，但是當指數定格在3360點的9月30號那天，我想節后見面了，一定要和未來的大佬寒暄一下。這個走勢下去，他很快不用來圖書館了。

而今天，是國慶假期結束第二個工作日，5043只股票下跌。相傳這是大A“倒車接人”的一天，直到收盤，約好節后見的蔡文理也沒有在圖書館出現。

不過，我想，大部分人也都希望不再回到這里，這注定是一個喧鬧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