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秋天

忽然想吃酸酸甜甜的水果，水果的汁水和香濃能夠壓下秋天的躁郁，解開久在心頭縈繞的煩悶，于是往水果攤上去尋，一瞬間被深深淺淺的黃色晃了眼。火紅的柿子觸手冰涼，入口卻綿軟甜蜜，一口咬下去，連周遭的空氣溫度都降了幾分；梨子生津止渴，嗓子里黏膩的不適感在遇到梨汁后消解于無形；棗青紅帶綠，油亮的葉子上還沾著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反射著晶瑩瑩的光；柚子個大飽滿，緊實的皮質包裹著酸掉牙的果肉，絲毫不給季節退讓的機會，總叫人在夾縫里懷念起蜂蜜柚子茶的美好來。

水果攤上的秋天色彩繽紛，一場視覺盛宴緩緩拉開序幕，長度雖短，卻余味悠長。最愛的還是橘子，連枝帶葉地堆在木板上，黃綠相間的果皮泛著瑩潤的光澤，特殊的清香氣味引得蜜蜂頻頻飛舞，試圖從汁水充裕的飽滿中釀出一絲甜蜜。指甲輕輕一摳，秋光頓時被劃開一道口子，清香迫不及待地溢了滿手，吃下去，小小的橘瓣在口齒間爆裂開來，嗅覺和味覺的高地在一瞬間被占領，肺腑盈香。

記憶被緩緩拉回去，從一粒種子的萌發開始，嫩芽頂破黑土地，迎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清風雨露輪番澆灌后才迎來第一個枝杈的生長，先是主干，再是枝杈，最后是層層疊疊的嫩葉，等到掛果的那一刻已經歷了三個秋天的洗禮，橘子對此毫不知情，粗壯的樹干源源不斷地向它供給養分，它孜孜不倦地向陽、長大、變紅，直到沉甸甸的身體壓彎了樹梢。在它變成燈籠與夕陽媲美的前夕，果農將它與橙子擺在一起，共同迎接新一天的朝陽。于是才知道，充沛的汁水里飽含泥土的芬芳和陽光的溫暖，間或夾雜著露水的清冽，鮮、冽、濃的味道盈滿口腔，喚醒懶洋洋的身體細胞，催生出無限的希望和勇氣。

人生總需要一些恰當的表達來點燃激情，橘子就是秋天最恰當的表達，它代表著正當時的美好和享受，盡管一年四季瓜果供應不斷，但橘子仍是秋天最鮮明的代表，正如人生的每一刻都無法復制一樣，橘子的味道和清甜也無法復制，與水分、溫度、經緯和酸堿度相關的復雜又微妙的東西和品嘗橘子那一刻的心情、處境、感知聯系在一起，形成無比契合的人生境遇。人生短短幾個秋，所有美好必須當下享受，否則即有過期不候、過期不遇的可能，與其事后追悔莫及，不如此時就即刻擁有，放過永恒的溫暖，只追求當下的爽利，也不失為一種處世哲學。這樣想著，立即剝開橘子的外衣，用一點微酸來彌補遲來的頓悟。

恍惚間，葉子撲簌簌落下，遮蓋住小攤上成堆的橘子，飄舞灑落間，極致的浪漫落了滿身，分不清是哪種樹木的殘葉，或許是楊樹，或許是榆樹，也或許是槐樹，輕飄飄的葉子的最后一舞總是飽含悲壯，叫人想起壯士斷腕、背水一戰的奮力與勇氣，所有春天的努力和夏天的勃發都化作了秋天的最后一躍，好像它們準備了足足兩個季節，就為了最后這一刻的浪漫。枝干卸下厚重，輕盈重新回到它們身上，拋去斑駁和遮蓋，重新感受熾熱的陽光和抖擻的精神，直面日升月落的瞬移變換，讓自己遒勁枝干的影子與厚重落葉的軀體融為一體，營造出宏大廣闊的氛圍。夕陽西下，滿地落葉與天邊云霞層疊相融，紅的，黃的，橙的，綠的，紫的……火一樣燒過圍墻，燒過草地，燒過一切阻礙，直向著遠方而去，鋪滿一重重山和一道道水，浩瀚成天邊的織錦，讓人恍惚間以為遇到了另一個春天。

雨撲簌簌落下，夾雜著落地即化的大片雪花，雨夾雪是初冬的前奏，它綿綿密密地落下，趕在紛飛的鵝毛大雪到來前積累出一片緩沖地帶，無聲無息、無邊無際、無知無識，將極致的溫柔和細膩融化進雨滴，在鋪天蓋地的間隙里道出秋末欲語還休的羞澀。零落成泥碾作塵、脈脈如紗鋪未盡，紛紛揚揚中，塵埃漸漸落定，清寒愈來愈濃，紅也蕭瑟綠也清瘦，大雁往最南方去，秋水與長天渾然一色，月光再也照不盡高樓，“咔嚓”一聲，最后一顆果子應聲而落……終于還是走到了季節的邊邊上，好像無論是第三個還是第三十個秋天，除了飽滿便是寂靜，以及無邊的遼闊，隨之而來的還有從容不迫的篤定。它像一枚楔子，牢牢釘在人生的脈絡之上，釘住縹緲無著和諸事不定，叫人明白至此方休和終有歸途的分量。

人們總想留住秋天，于是把落葉夾進書頁，把茶葉封進鐵罐，把清酒埋進地里，把新鮮的辣椒掛在檐下，把一切轉瞬即逝無法留住的東西換一種方式保存，讓它長久一點，鮮活一點，物的壽命延長的同時，人的體驗也在延長，這一秋的喜悅留待下一冬乃至許多年后的冬天再重新享有，無限的等待和期盼里，與美好不期而遇的感受使人時刻保持熱情，那種熱氣騰騰的生命力閃耀在生活的每一個階段，經年累月的傳遞下去，便可得到一沓厚重的人生信箋，無論哪一刻打開，都會收獲滿滿的驚喜。

秋深了，涼意落了滿身，心頭卻愈加溫暖，隱約中，一點欣喜在悄悄醞釀，它伸胳膊伸腿，敲打世界的圍墻，等待破土而出。

禾木，李娜，1994年生于內蒙古，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內蒙古電力職工文協理事。在《牡丹》《延河》《朔方》《黃河文學》《海外文摘》《陜北文學》《北方作家》《北方新報》等報刊雜志上發表文章260余篇、80余萬字。詩歌入選《內蒙古女子詩歌雙年選2017/2018年卷》，出版有散文集《戈壁遞給我的三杯茶》，作品在全國各地獲獎，中國電力作家協會百名重要中青年作家人才。